小眾診所

美國小眾診所與中國診所有很大不同。美國小診所可只有一個人，業主集前台予約收費服務於一身，“一抹帶十軋”。業者執照掛在牆上必須被人看得見。見過一位針灸師診室的牆上掛滿了證書，精美鏡框鑲嵌着，上上下下，整整齊齊。出於好奇，那次我走到牆面前，駐足幾分鐘 一一讀來，發現某證書是台灣參加培訓. 幾天培訓弄個證書與幾年寒窗讀下來的證書看上去毫無二致, 真是領教。還有一次去看家庭醫生，她的診所位於一個不臨街的商業小區，大都是辦公室之類如小診所，會計所，律師事務所，房地產經紀等等。診所前台有專人接電話結賬收款，等待室還辟有一小兒活動區，診室入口處掛有一個黑板，上面寫着當天各個時間段預約病人的名字。一張龍飛鳳舞字體的“哈佛醫學院”畢業證書放在很顯眼位置。

至於金字錦旗， 小眾診所還沒見過。

我去看過華盛頓特區的一位牙醫，是當時的同事介紹的。 同事說，這位牙醫已退休了，在自己家看病人，主要是洗牙。病人都是口傳介紹的熟人，客源不雜，華語溝通，收費又低，於是跟着朋友去了這診所。診所好像位於維吉立亞什麼地方， 離波多馬克河不遠，沒有車您肯定去不了。門是虛掩的，估計朋友先打電話了。一進門就看見一位老者坐在一小分隔牆的後面，旁邊放了一把牙醫特有的診床，還有配套的設備。應該把客廳當診室了。房間沒什麼氣味。當時我的牙很疼。這位老牙醫看到我的牙就搖頭。我知道可能需要拔牙。在國內拔個牙分分鐘。 這不，一張口牙就少了5顆，從來沒有牙醫表示過遺憾。 我當時很納悶，老牙醫為什麼搖頭呢？

中國的小眾診所我印像中不深。 父親從小灌輸“窮人怕病”的思想。小時候不能生病。有點傷風感冒，會自己到醫務室去看。那是長航醫院系統的醫務室，在三層樓房的一樓，門口有個紅十字的標牌，很好找。醫務室有兩間房，臨窗的地板上不是灑滿了陽光就是映照着燈光。這個位於漢口張自忠路的醫務室在原日租界內，環境悠雅。那時的長航是國家納稅大戶。房子內冬暖夏涼，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和藹可親。5分錢掛號費，直接交在白衣天使手上。 她們記得住小病友名字。整個房間瀰漫着來蘇味。

不知什麼時候喜歡回國按摩。記得一位老朋友講笑話：病人走進去，被抬了出來，說的是某省級醫院按摩科發生的事。 這種事肯定極少極少。大醫院人多還要排隊。按摩需要時間，所以我去的多是小眾診所。按摩就要躺下。躺下的是軀殼也是心。躺下的心會遇見萬水千山，那裡的藍天，白雲，紅花，綠草，因為光線的含蓄，看得朦朦朧朧，不知不覺的就會閉上眼。閉上眼，心就不走了，就靜了，靜得像天上的雲。您什麼時候聽見雲有聲音？

什麼在動？是一泉潺流的清水嗎？還是一縷遊走的陽光，揉捏在遠離心臟的腳上，滋潤的是秋燥，復甦的是春溫。大千世界，急急忙忙的總是現實，也就是眼前。所以來去匆匆，分秒必爭。腳就是步子。步子像流星，叫大步流星，也叫健步如飛，甚至叫風馳電掣。古人喜歡三思而行，慢是生活， 慢工出細活，細節決定成敗。大步流星的人，令前後左右的人躲閃不及，臉色便惶恐不安。這樣的人不受歡迎。不如姍姍來遲，慢條斯禮，易招人憐愛。

有次去長航住院部看老父，坐24路公交 在解放公園路惠濟路下車。發現公交站旁有個“盲人按摩店”。那裡的南北走向叫解放公園路，東西走向叫惠濟路。1949年之前，這裡是英國人的跑馬場，空曠人稀，林木繁茂，雜草叢生。這一帶被老漢口笑為“鐵路外”（以京漢鐵路為界，鐵路內多為租界。“鐵路外”建築少， 大多荒野，來大漢口打工人住的草棚常常住在鐵路外。 久而久之 漢口人口裡的“鐵路外”就是指“鄉下人”）。

兩旁粗大高壯的樹木，枝葉繁茂，鬱鬱蔥蔥，英姿勃勃，整整齊齊站列在人行道旁，兩路旁的頂部樹枝相互交叉， 把不寬的馬路蓋成了一道天然道綠色屏障，從喧譁的解放大道轉進來，一剎那便恍如隔世。 朝陽撒在樹上透過來的是零散的金燦；夕陽西下，點綴這片樹林的是路燈的倒映。也許這樣的環境太彌足珍貴，馬路旁一直沒修建高大上的現代化場所。不是一個晃眼，那天根本就看不見這家按摩店。

按摩店進門左手放了一張書桌，桌子已褪色，上面放了部驗鈔機，還有部座機電話。桌子上方的牆面上貼了張“價格表”， 以小時計算。房間一共放了4張按摩床，之間有移動布簾。按摩一小時/次收費60人民幣。 店長收費高10%。 當店長知道我住在武昌，父親在長航醫院住院時， 第一句話就是：

“怎麼住這個醫院？要住就住協和呀”。

有時候，他會說：

“您是武昌來的吧，好幾個月沒來了？”

躺在按摩床上，味道是有的。玻璃門關了，店長讓助手打開收音機，調到評書頻道。店長記憶好，跟着評書，添枝加葉，添油加醋。十一點之後，會提醒夫人做午飯。夫人也是按摩師。

這位盲人師傅不過40來歲。店的斜對面有家叫“老通城”的餐館，它的總店在大智路。那是1958年，盲人按摩師還沒出生。4月3日，一個春意盎然的日子，地宜之主的政府想請毛澤東嘗嘗一款江城小吃。總店師傅藝更高一籌吧，但，擔心總店人多而雜，就改在惠濟路分店。惠濟路可不是等閒之地。不長不短2里左右。在漢口人眼裡，惠濟路是條歷史悠久的政治路。 100年前的惠濟路39號有一處公館，是楊森私邸。白崇禧也住過。1946年國共兩黨與美國代表在此舉行“漢口會議”， 達成《漢口協議》。楊森私邸里還有寬大的草坪， 和茂盛的水衫樹；花壇林木，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1949年，市政府把公館與花園分開。花園中的一部分是現在的市委大院。公館部分呢先為中南局招待所後改為最美的風景地-武漢會議中心。誰是延安幹部，誰是南下幹部，誰是走江湖的，誰是外地移民，誰是城市貧民，漢口人聞得出來。

老通城分店的惠濟路門口很多接送人多三輪車。為了安全，每來一輛三輪車，市委派一名幹部坐上去離開。毛澤東先後四次在這裡吃豆皮。在這樣的地段建醫院住院部，是什麼政治？ 那是50年代初，資產第一，政治第二。

不過半個甲子的功夫，長航地位直落江湖. 唉，

按摩店對面是解放公園。解放公園前身是英法俄德日比六國洋商跑馬場，俗稱“西商跑馬場”。那時的這裡聞不出什麼堆金積玉的土豪味道，跑馬場上捲起的都是財富塵土與風雲，風雲里不是貴氣就是仙氣。 後來，如市委大樓（最早為中南局大樓）、市委黨校、市委宿舍，市文聯大院等也坐落在這條路上。托權之力呀，高大的梧桐樹得以持續遮天蔽日，一年四季綠意盎然。大多數時候樹上的鳥鳴蟬叫此起彼伏。如果拆除柏油馬路，建些能冒裊裊炊煙的小棚， 您一定仿佛置身於某莊園。其實，最初這裡就是個跑馬場。不忘初心，初心是不是就是吃好住好？50年代初這裡改建成解放公園。上中學時學校組織到解放公園，重點參觀15位在武漢保衛戰中犧牲的蘇聯空軍志願隊烈士。他們的遺骸，由萬國公墓（二耀路）遷到解放公園立碑安葬。那時解放公園要門票。

一晃幾十年沒去解放公園了。按摩後走進沒有圍牆不收門票的解放公園，感覺裡面與少年時的印像沒太大出入。還是那個輪廓，還是靜靜的，茵茵的。讓人感嘆，怎麼沒有與時俱進？被革 命遺忘了？它自始至終屬於哪個階級？沒有大街小販商場的廣而告之或聲嘶力竭或如泣如訴，沒有成群結隊或嘰嘰喳喳或人聲鼎沸。夏去了，秋來了，生長的成片金黃銀杏樹以及朱紅色的水杉，是動；倚靠在石橋邊的石柱上呆呆地看着荷塘里有枯萎的荷葉和蓮蓬，是靜。解放公園裡每一寸清新無比的空氣靠得是那碩大無比綠的動靜。我發現了解放公園將國內最有名的54座名塔按比例縮小修建於此，哦，這算不算解放公園的新動靜？畢竟，這解放公園路，一直沒有拓寬，沒有橫衝直闖的車輛。 

“為什麼會這樣? ” 那天我問按摩師。

”這裡有市委呀。“

”難道就？“

“哎呀， 你問的太多了？把頭低下來，放鬆好了。” 

那次在桂林，一行50來人的我們，被安排在一大型按摩會所。 寬敞的大廳，一排5個按摩椅，四排一個區，像教室一樣整齊。我們被安排在二個區多一點吧，而這，只占大廳容積的1/4左右。按摩椅是黑色的可調的，每個扶手處有一個小電視。老美們坐在椅上，雙眼從電視機搖控器上移到天花板，頭頂上的壁燈若隱若現，柔和溫馨，他們驚訝了。驚訝的臉色不亞於在龍脊梯田小店裡看到酒瓶里泡的蛇。二三斤容量的大玻璃瓶里，卷盤着一條大蛇。蛇身上的花紋花班栩栩如生令老美們興趣盎然。他們不相信這酒是用來治病的。領隊聽後，微微一笑，掏出50元，買了一小杯讓大家抿一抿。黃橙橙的藥酒盈杯，飲後無不抖擻。

剛坐下，身着民族服裝的按摩師們魚貫而入，讓被按摩的人不敢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羞答答答的美女俊男。一小時很快過去了。剛剛躺平的老美們不得不站起來告辭時，被告之要付小費。室內的氣氛便又熱烈起來，勝似桂林象鼻山蘆笛岩小販前的討價還價。他們知道美帝按摩收小費是禮儀，是理所當然，因為服務人員的基本收入低。他們知道中國的服務不收小費。老美呀老美，一看你們就是普通大宗老美，一根筋的老美。桂林服務人員基本收入也低呀。

美國按摩店越來越多。記得有次辦了個年卡，每月頭二次按摩按45元/小時計，第三次按69小時計費。 這叫“醜話說在前面”。按摩店位於商業區，門前是寬敞大廊柱，廚窗里的大廣告很誘人：纖細而長的手為主題。按摩店裡綿綿的不知名的音樂（美國各種各樣的音樂太多了）繞梁徘徊,媚媚的,軟軟的, 可與利多卡因媲美：誰先讓骨頭酥了。按摩會所的公共衛生間，里里外外都沒有味道。

按摩是有講究的，也有手法的，因為時間長，所以要有力量，所以舊式中國按摩師大都貴為男性。那年家門口有個叫家富富僑按摩會館。一進門是西裝革履者接待，樓梯鋪有紅色地毯，水晶燈高高在上。樓上便是金碧輝煌，色彩濃烈，華麗寬敞的前台，收銀員低頭忙着什麼，等待區的座椅，雕龍刻鳳，標配豪華。走廊掛滿了男人女人照片，看上去個個眉開眼笑。像框下寫着各種各樣的頭銜。入室後會問茶水要茉莉花還是龍井？然後問要不要換上按摩服。大而寬的電視機放在最正中的地方，給您遞上搖控器。 結束時送上水果盤。然後說可幫您付款，然後輕輕掩上門。大樓有氣味，房間也有氣味，以煙味為主。如果房間不幸在廁所附近的話，那濃烈的氣味抵過了按摩的誘惑，要求換房間很情有可原。 

有幾次長途回國第一時間去這個按摩會館。這裡有免費自助式午餐或晚餐，有免費洗澡桑拿，計費的麻將室等等。女性按摩師踩在背上，叫“泰式按摩”，那真是“搬筋動骨”，“分肌離肉”。小眾的按摩大約就這樣騰雲駕霧，於眼花繚亂之中,華麗轉身了。 

那個聖誕節期間，濕冷的冬天裡走進省中醫院按摩樓，電梯直送四樓。撩開厚厚的門帘，暖氣撲面如春。牆壁上掛着每位按摩師照片和簡歷，都是本科學位。整個四樓清一色按摩，提供點餐。此地收費高於民間。房間大小不等，一至四張按摩床。大廳及房間張貼着華佗扁鵲之類的老祖先賢聖照。女兒不喜歡按摩，在一旁靜靜地看書。我定了二個小時的按摩。按摩的是位畢業不久的外地女生，想考研，只好先幹這個合同工作。

躺下了，閉目了，眼不見心不煩。人的氣血隨着靜而改變了。很多時候氣血的變化不易感知，也不易為肉眼所識，比如呼吸。童年少年青春期的呼吸是自由的，是隨心所欲的，是快樂的快。成年之後呼吸心跳會慢些。 如果該慢不慢，就要打坐，發呆來調整，運動員脈博慢，呼吸也慢，所以運動員的抗壓力比較強。中年人最多的不就是焦慮嗎？按摩可除去雞血沸騰。

難怪按摩上癮，原來缺失的快樂可在按摩中實現，那就叫遇事波瀾不驚，遇人榮辱不驚。嗯，有學位的按摩師說滴就是好。

離開按摩間，走出電梯，眼睛被右邊一樓取藥小窗口透出內面的通明燈火吸了過去。 哦，冬令進補，中醫大師們忙着呢。大樓外，曇華林巷子裡吹來一陣風，涼颼颼的，臉馬上疼了起來，寒意頓起。回到家，打開窗簾，江上一片漆黑，漢江入長江口處的晴川橋以一條弧形紅色曲線跨越漢江，小巧玲瓏的橋身如一道的彩虹，夜幕下橋上的燈光點綴着江城的天空，與不遠處的長江第一橋遙相呼應，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