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札記：《槍炮、病菌與鋼鐵》

加州大學教授賈德·戴蒙的《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 Germs, and Steel），這部獲得普利策獎的著作影響廣泛。很早這本書就在我的書單上。但第一次讀就被作者的自相矛盾笑翻了：他一方面宣稱人種之間並無智力差別，又說新幾內亞人要比一般歐洲人或美國人更聰明。覺得該作者過分追求政治正確，於是書被扔進了冷宮。最近的閱讀中，這本書多次被引用，於是興趣激發，再次開卷。

篇首作者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歐亞大陸的文明進程先於美洲，非洲、大洋洲，而不是相反？什麼是人類文明發展的終極原因（root cause）？
                 
作者認為一個文明先進與否的關鍵，是農業發展的早晚。而農業取決於可馴化作勞力和肉食的動物以及馴化的穀物的種類的豐富程度。而決定各個大陸的可馴化的動植物種類的因素有各大陸之間的連接性，最初的原始人的進化程度（如果原始人捕獵技術已經進化，會導致可馴化的野生動物滅絕），大陸的軸向（東西軸向的歐亞大陸比南北軸向的非洲和美洲更利於文明傳播）以及地理、環境和氣候。

穀物和家畜的種類在歐亞大陸和美洲、非洲、大洋洲有顯著區別。歐亞大陸有大顆粒穀物種子（如大小麥、稻等）33種，而美洲只有11種，撒哈拉以南非洲4種，澳洲2種。歐亞大陸馴養了幾乎所有的家畜禽類。而美洲只有羊駝和火雞，澳洲和南部非洲幾乎沒有可以馴養的動物。可馴養的穀物和動物使原始人從採集和狩獵轉變為農業，從遷徙變為定居。而種植產生的剩餘食物使人類有餘裕發明文字，發展手工業和社會組織，建立文明社會。而可馴養的動植物種類多少主要決定於地理環境和氣候。

幾乎所有的重大發明——牛羊等動物的馴化、植物馴化、文字、冶金術、輪子、車子、國家等——都是在新月沃地（Fertile Crescent，美索不達米亞和古埃及）或其附近出現的。馬也在附近的地區馴養。中國和新月沃地具有相似的地理條件，但新月沃地文明遠遠早於中國文明，對此作者沒有解釋。

家畜也幫助西班牙人征服了美洲。美洲新大陸發現後，已經有一定免疫力的西班牙人把天花、麻疹、流感、斑疹傷寒、腺鼠疫等傳染病，帶到了美洲，當地土著印第安人從來沒有面對過這些疾病，沒有對這些疾病的免疫力。疾病快速傳播，95%的印第安人不是亡於侵略者的屠殺，而是死於傳染病。天花在1526年殺死了印加皇帝瓦伊納·卡帕克和很大一部分人口，導致皇位之爭。面對分裂的帝國，西班牙征服者弗蘭西斯科·皮薩羅僅靠168名士兵輕易地俘獲了繼任皇帝阿塔瓦爾帕，瓦解了8萬印加軍隊，帝國被征服。1520年西班牙人第一次進攻阿茲台克帝國失敗了，之後流行的天花卻導致阿茲台克皇帝奎特拉瓦剋死亡，一半人口喪命，帝國崩潰。為什麼這些傳染病先發源於歐亞大陸，而不是美洲和澳洲？這和歐亞大陸蓄養的牛羊豬等動物有關。天花、肺結核、瘧疾、瘟疫、麻疹和霍亂，都是從動物的疾病演化而來的傳染病。麻疹、天花、肺結核來自於牛，流感起源於豬。流感、腺鼠疫、天花最早可能發生在中國或東亞。

重大發明能促進文明進化。而發明常常是需要之母，而不是相反。許多發明被好奇和喜歡動手的人製作出來時，需求並不存在。1877年愛迪生發明留聲機時，並不認為放音樂是其主要用途。幾年後，愛迪生說，他的發明沒有任何商業價值。當留聲機被改裝成播放音樂的投幣自動唱機時，愛迪生認為糟蹋了他的發明。20年之後，愛迪生才勉勉強強地承認他的留聲機的主要用途是錄放音樂。1866年尼古勞斯·奧托發明了4衝程發動機。當時馬在滿足人們陸上運輸需要方面已經有了將近6000年的歷史，後來又得到蒸汽火車的補充。人們的運輸需求並無不滿。奧托的發動機力量小、笨重，並不比馬匹優越。直到1885年，發動機的改進使其可以安裝在自行車上，才製造出第一輛摩托車，11年後出現了第一輛卡車。1905年，機動車仍是富人的昂貴而不可靠的玩物。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卡車才開始取代馬車。在美國的最大城市裡，這種改變花了50年時間。

標準鍵盤的字母設計並不是為了提高效率。在1873年的打字機上如果連續快速敲擊相鄰的鍵會使這些鍵卡在一起，所以鍵盤的安排設計上希望放慢打字速度。於是把最常用的字母鍵集中在左邊，迫使慣用右手的人多用左手。1932年當打字機的改進解決了卡鍵問題後，新設計的鍵盤可以提高95%的打字效率。但標準鍵盤已為打字員們所習慣。同時由於打字機廠商的既得利益，60多年來提高打字機鍵盤效率的所有行動都被壓制。晶體管是在美國發明和取得專利權的，但當時美國的電子器件消費工業的真空管利潤很好，不願與自己的產品競爭，日本的索尼公司購買了西方電氣公司的晶體管特許權，從而日本控制了世界晶體管化電子消費產品市場。當美國和德國城市已經改用電燈為街道照明之後很久，英國的一些市政府已對煤氣照明進行了大量投資，從而對競爭的電燈公司設置了行政管理方面的障礙，所以英國的城市直到1920年代，仍在使用煤氣為街道照明。

影響創新的社會因素：(1)廉價的勞動會阻礙發明創造，高工資或勞動力短缺是對尋求技術解決辦法的刺激。比如移民政策的改變會減少加州農場的廉價的墨西哥季節工，從而鼓勵開發農用機器。(2)知識產權保護不力的社會會妨礙發明，比如中國。 (3)現代資本主義制度使投資技術開發更有可能得到回報。(4)個人本位社會允許發明者為自己賺錢，而家族關係社會裡，財富要和家族或其他集體分享，從而扼殺創造積極性。

1543年火器傳到日本，日本的槍支技術1600年世界領先。由於刀是武士身份的象徵、驕傲和傳統，槍支技術最終被拒絕，在日本失傳。歷史上孤立社會中技術倒退的著名例子還有中國拋棄了遠洋航船、機械鐘和水力驅動紡紗機等技術。波利尼西亞放棄了陶器和弓箭。極地愛斯基摩人拋棄了弓箭和單人划艇。1793年英使馬嘎爾尼拜謁乾隆帝，禮品包括蒸氣機、棉紡機、織布機、戰艦模型、迫擊炮、榴彈炮、連發槍、天文儀器和地球儀。 67年後英法聯軍擊潰仍舊使用落後火繩槍的清軍，攻入圓明園，發現這些先進技術和武器都躺在一間庫房裡，落滿塵埃 。

鄭和下西洋七次，艦隊比哥倫布的探險艦隊大得多，有可能比歐洲更早開發世界。但鄭和遠洋最終被皇帝認為是勞民傷財而被終止。哥倫布的探險請求先被葡萄牙國王拒絕，於是他求助於梅迪納-塞多尼亞公爵，也遭到了拒絕，接着他又求助於梅迪納-塞利伯爵，依然遭到拒絕，最後他求助於西班牙的國王和王后，得以實現。如果歐洲是前三個統治者下的統一國家，歐洲對美洲的殖民也許永遠不會實現。分裂的歐洲顯然比大一統的中國提供了更多的創新空間。

作者不能解釋為什麼美洲馴養了獨有的產量很高的作物：玉米、馬鈴薯、甘薯和南瓜（前三者傳到歐亞大陸後，糧食產量激增，人民從此能夠吃飽肚子，人口大幅增長），種植了可提供衣服的棉花，馴化的動物有火雞、羊駝（提供肉、毛絨、皮革和貨物運輸）、美洲鴨和狗，但文明仍然遠遠落後於歐亞大陸。輪子和車子被認為是推動文明發展的重大發明。新大陸被發現時，印第安人仍不知輪子為何物。但是考古發現墨西哥印第安人發明了有車軸和車輪的車子，但只是當作玩具，而不是用於運輸。地理決定論並不新穎，本書的特點是綜合多學科的分析，有知識性。但過分強調終極原因的決定論。我更傾向於基於多種原因的概率論。歷史發展進程並不是確定的，很多偶發事件會左右歷史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