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中筠：一點感想：這個春季不好過

2022年3月1日

這個春季不好過，先是鎖鏈女衝擊社會良知，繼而俄侵烏舉世震驚。這兩件 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只是有一點相關聯，就是對人命、人權、人道的態度，考驗着每個旁觀者的良心。

一個龐然大國突然大軍入侵一個鄰國，成為世界關注和議論的焦點。政客們高高在上考慮地緣政治、縱橫捭闔、利害博弈。學者就歷史、現狀、理論、現實 乃至預測前景，作深入的探討，侃侃而談。與此同時，無辜的烏克蘭男女老少， 旦夕間從安居樂業變成難民，第一天就有 13 名士兵英勇不屈成為烈士，儘管獲得英雄的榮譽，可那是 13 條鮮活的生命，背後至少 13 個痛失親人的家庭。先不說傷亡人數，多少人背井離鄉，流離失所。即便央視也播出現了長長的扶老攜幼 逃亡國外的難民隊伍，據說已達十六萬人。古往今來許多戰爭往往說不清誰打第 一槍，是非難辨，所謂春秋無義戰。對長期國際關係、世界歷史的反思可以留待以後再論。當前這一次誰進攻，誰自衛，無可爭議。正如希特勒大軍已經占領波蘭之時，還要以當初凡爾賽條約是否對德太苛刻，為之辯護，沒有意義。必須強調，烏克蘭是獨立主權國家，聯合國成員。它只求安全，沒有向誰挑釁造成威脅， 也沒有出現或窩藏恐怖分子。獨立之後還應兩邊大國的要求，撤除了本土上的核武器裝置。並得到包括中美俄在內的多個國家承諾保障其安全。由於歷史和地理淵源，有人親俄，有人親西方，更多人由於歷史經驗特別恐俄，因而尋求庇護， 同時也處於比較“敏感”的地位。這並不奇怪。大國博弈以小國、弱國為棋子， 並不鮮見。底線是文斗不能武鬥，特別是在核武器出現以後。所以二戰後兩個超級大國爭鬥，一直保持“冷戰”而未熱戰。最危險的一次，古巴導彈危機，也及邊緣而返，雙方克制沒有動武。如今一個大國悍然發動戰爭，入侵他國領土，突破了底線。用槍炮導彈逼別人“親”自己一方，有人比喻此類行為:你不和我結婚，就殺了你(!)

對此事的種種議論，歸根結蒂，核心問題是對“人”的態度。某一種人算不算人?在鎖鏈女事件中，侈談各種“複雜”的、社會的、經濟因素，掩蓋的問題是婦女是否只是生育機器，甚至是洩慾工具?在當前的俄侵烏事件中四千多萬烏克蘭人民是棋子還是活人?高大上的理論且放在一邊。誰先動武，誰是殺人者， 誰是被害者，還有疑問嗎?不先撤軍而逼迫談判，等於結城下之盟。作為負責任的國際力量，壓力應放在哪裡還不夠清楚?有人說另一大國可在鷸蚌相爭中獲漁翁之利，此說不但冷酷而且不切實際。即便從最功利、最勢利、只講利益不講道 義的國際社會達爾文主義來說，也是押錯了寶，押在輸方。何況在兩次大戰慘痛經驗之後的二十一世紀，怎能完全不講道義?

俄士兵也是人生父母養，他們無故被驅使當炮灰。俄國內出現一浪高於一浪 的反戰和平呼聲，決心不做非義戰的殉葬品，說明人民的覺悟，實屬難能可貴。 那為侵略者叫好，幸災樂禍，甚至以流氓語言侮辱調侃受難人民的噪音卻來自有 幾千年文明的大國，不論這種言論有多少代表性，總是某種“教育”薰陶的產物， 不幸已經遠播境外造成惡劣影響。而理性的和平呼聲卻存活不了兩天。從愛“面子”的角度，泱泱大國要以怎樣的姿態自立於世界文明國家之林?從實際利益角 度，為自己無法左右的選擇而承受苦果者，終將是億萬黎民。不論這場災難如何 終結，舉足輕重的各方及其代表人物在關鍵時刻的立場和作為必將載入史冊。

小民對萬里之外的人道主義災難無能為力，回到國內那條鎖鏈，對令人髮指 的反人道的罪惡，及其造成的慘劇，似乎也無能為力。不過前一陣子的輿情洶湧， 終於還是有了某些效果，見到一線亮光，說明眾志成城還是可能的。現在三八婦女節在即，“兩會”也將召開，期盼此事有一點，哪怕是一點點積極的進展，應不算奢望。無論是烏克蘭平民還是中國被拐賣的婦女兒童，他們的命都是命，承認這一點，有這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