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平隨筆 | 正義啟明4. “正”是用“一以止”的方式劃“底線”

前兩期啟明的鋪墊工作完成了，現在進入正題，具體討論第三期啟明的事兒。照老規矩，還是從“正義”的核心語義談起，先對這個詞本身來點文字啟明，搞清楚要說的是個什麼東西，別一不留神，又犯了偷換概念的低級失誤。

既然討論的是“正義”的核心語義，本貼和接下來幾個帖子的內容也就屬於人性邏輯的實然範疇，沒有例外地適用於每個人了：不管你站在怎樣的應然立場上，自由主義還是效益主義，損人利己還是大愛無疆，都是按照這些帖子的解釋，理解和運用這兩個字的；不然的話，你和別人交流爭論的時候，就會由於用詞混淆的緣故，遇到許多本來不該遇到的麻煩，怎麼說都說不清了。

先來看“正”字的意思哈：用否定之否定的彎彎繞方式說，它指的是“不歪（不不正）”；用直來直去的大白話方式說，它指的是 “對（是，正確）”“符合原則、道理或規矩（正派，正規）”“改掉錯誤（正音，正本清源）”等；再用同義反覆的廢話一句方式說，它包含的全是些“‘正’面”的意思。

也因此，每個人在本意上說出“正”字的時候，都會把它用在自己認為“好”的東西上，不會用在自己認為“壞”的東西上，結果讓它總是充滿了自己認為的“‘正’面”價值。當然了，肯定有人反話正說，但“反”的仍然是和價值有關的意思，不是和價值無關的意思：像“你真是個正派人呀”的反諷，就等於“表揚”閣下，做人實在有點兒渣，因而言下之意等於說你不是個“好”東西……

不過呢，只看到“正（對，是，正當，right）”與“好（good）”的意思相通，很難回答一個繞不過去的重要問題：既然已經有了“好壞”了，人們為啥子還要畫蛇添足，另外發明“對錯”二字呀？

十幾年前，淺人的興趣從儒家轉向了西方道德哲學，發的第一篇文章，標題就是“正當為何必要？”打那以後琢磨出來的所有成果，幾乎全都來自這個話頭，可見多麼重要了。當然了，它的複雜程度也差不多一樣高，“人性邏輯”的系列裡會詳細解釋，這裡只是大概勾畫出一個輪廓，方便討論正義的問題就是了。

西方一些大牌愛鑽牛角尖，硬說“好”不可定義，結果只是體現了他們的不接地氣。其實吧，按照下“定義”就是界“定”語“義”的同義反覆，“好”的核心語義是“值得意欲”（這個詞明顯又是“價值來自意欲”的同義反覆），能夠用來描述任何有助於人們“滿”足“意”欲（“令人滿意”）的東西，就像“這朵花真好看”“他是個好人”“希望日子越過越好”那樣子。

“對（是）”和“好”在這個意思上肯定有相通的地方，可以說是彼此“等價（價值上相等）”的，所以人們在口頭上也經常混用。比方說哈，對於“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場電影啊”的問題，不管你回答“good”還是“yes”，對方都能明白你“意欲（想要）”同去的意思，不大可能誤會了。

反過來看，“壞”的核心語義是“討厭反感”，和“值得意欲”針尖對麥芒，能夠用來描述任何有礙於人們滿足意欲的東西，所以也就和“錯（非，不是）”彼此等價了：凡是你討厭反感的壞東西，你都會直截了當地拒絕否定，“不”想讓它們落在了你身上，不是？

不過哈，就像剛才說的那樣子，要是“對錯”只有和“好壞”意思相通的這一面，就沒必要另立山頭了。那是什麼能讓它們在“好壞”之外獨樹一幟，別開生面的呀？《說文解字》的那個解釋，在這一點上有着撥雲見日的功能：“正，是也；從止，一以止”，因為它先把“正”等同於“是非”的“是”，然後又把它分崩離析成了“一”和“止”，可以讓我們從中領悟到它的“劃底線”效應：“正”就是設定“一”條人們得在它面前“止”步，不許跨過去的界線……。

為什麼說這是“對錯”和“好壞”之間“不等價（價值上不相等）”的一面呢？理由不複雜：對於“好”本身，你根本就沒必要考慮“一以止”的問題，一門心思地去意欲就是了；可要是“正”設定了“一以止”的底線，哪怕面前的好東西你再想要，你也不得不止步不前，放棄你的意欲。

這個不等價的一面又是怎麼冒出來的呢？俺老漢琢磨了大半年，才發現貓膩藏在了“諸好衝突（以前的用詞是‘諸善衝突’）”這玩意兒裡面：雖然人生在世有很多好東西值得意欲，可由於各種複雜糾結的原因，它們又總是相互牴觸的，沒法一下子全得到，結果逼着你不得不有取有舍，否則啥也得不到，文言又叫“舍—得”，嗯哼。

就是諸“好”衝突下的這類取捨選擇，生出了“是非對錯”：你要是為了取得某個好東西，把另一個好東西舍掉了，你願不願意忍受這樣子造成的負面後果啊？舉個例子哈：生活中的煙鬼們，總是既想享受吞雲吐霧的神仙滋味，又想擁有活蹦亂跳的健康身體的，俗話或曰“兩全其美”。但可惜得很，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一旦事情發展到某個地步，就會把有取有舍的“艱難選擇”擺在他們面前：雖然這兩個好東西你心裡都想要，可現在到底要哪一個呢？

有人會起疑了：說健康是個好東西，沒有問題；但說抽煙也是個好東西，不科學吧？不好意思哦，這就涉及實然與應然的關係了：你說抽煙不好，是站在抽煙有害的規範性立場上，表達的一個應然之見，卻不足以否定煙鬼們自己認為抽煙很享受的事實——不然如何解釋他們這樣子喜歡抽煙啊？也因此，淺人才主張，討論問題的時候，一定要分清楚，某個談到好壞對錯的說法，究竟是實然性的描述分析呢，還是應然性的評判訴求？前面的那段話，明顯是前者，而不是後者。

再回到煙鬼們的選擇上來：這類衝突下，你要做個決斷，就不得不權衡取捨選擇的得失利弊了：要是為了健康放棄吸煙，你忍得了戒煙之罪嗎？反過來看，要是為了吸煙放棄健康，你受得住患病之苦嗎？人生不易呀，不是？

結果則取決於你把底線劃哪兒了：要是劃在了健康那邊，你會覺得吞雲吐霧再值得意欲，也是一條不可跨過去的界限，一旦跨過去就“錯”了，“不可接受”，應當改“正”；反過來說，要是劃在了抽煙那邊，你會覺得生病了哪怕既失身又破財，和飯後一根煙的快活比起來，也不過是小菜一碟，“可以接受”。

基於這樣子的事例描述和語義分析，我們就能照着剛才把“好（good）”界定成“值得意欲”那樣子，把“正（對，是，正當，right）”界定成“可以接受”了：“對”的核心語義是“可以接受”，“錯”的核心語義是“不可接受”。

這樣子另立山頭後，對錯就不像好壞那樣子各管各了：想要的就好，反感的就壞。倒不如說，它倆的意思雖然也是針鋒相對的，卻都直接圍繞着壞展開：無論是“對”的“可以接受”語義，還是“錯”的“不可接受”語義，同樣偏重於衝突情況下與好交織的壞那一面：要是某個取捨選擇的負面後果對你來說“可以接受”，它在你看來就是“對”的，不然就是“錯”的。

還用前面的那個例子吧：當你認為戒煙是“對”的時候，意思就等於說，這種取捨造成的與健康之好捆綁在一塊的戒煙之壞，對你來說“可以接受”。反過來看，當你認為戒煙是“錯”的時候，意思就等於說，這種取捨造成的與健康之好捆綁在一塊的戒煙之壞，對你來說“不可接受”。

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繞呢？繞就對了：要是事情很簡單，一點都不繞的話，哪裡輪得上淺人把這麼重要的多貓膩挖出來呀。不管怎樣，“人性邏輯”的系列裡，還會解釋其中的機制，在此各位只要記住大概的結論就行了：沒有衝突的話，只用好壞的標準，就能應付所有的價值問題了；可一旦有了衝突，光靠好壞的標準就不夠了，還得另外訴諸對錯的標準，否則就會六神無主，不知所措。不信的話，你只憑好壞的標準，做一個要健康還是要抽煙的決斷，試試看？

所以才有了“正”字的分崩離析，用“一以止”的方式劃出了是否“可以接受”的底線：在“正”的底線這邊還可以接受，但跨過去就不可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