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讀完Timothy Brook （提摩西·布魯克，中文名：卜正民）2013年出版的The Troubled Empire: China in the Yuan and Ming Dynasties （台譯：《掙扎的帝國: 氣候、經濟、社會與探源南海的元明史》）。這本書是哈佛中華帝國史系列中的一本。

元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被異族統治，雖然只有短短的八九十年。作為異族入住中原，忽必烈在漢族謀臣的建議下，把通過武力“統一海內”拔高到了意識形態的高度，以此作為大元帝國繼承中原文明的“天命”的合法性的證明。在疆域上實現統一，尤其是在統一的唐朝之後，宋、金、遼等割據一方的局面之後，是強大的蒙古軍隊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古老中國的政治智慧早就指出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較難。所以漢代就有“逆取順守”的政治箴言，認為：可以武力奪取政權，但是要以“文治”（即順守）來保住政權。

元朝的入主中原，以及利用漢族文化傳統中的“大一統”想法，把大元帝國統一天下的武功抬高到意識形態的高度，用“實現統一”來證明蒙古族武力奪取漢民族的政權、統治漢族為主的中國土地的合法性，是元朝統治者“文治”或“順守”的努力。然而，這一“洗腦”的努力表面看來是有效的，在蒙古軍隊強大的攻勢與屠城的暴行之下，南宋軍民最終屈服於現實，從我們的歷史書把“元朝”列為正史，到元朝統治中原接近一個世紀的事實，以及後世人接受的元代文化遺產，眾人皆知的“元曲”、元雜劇，等等。

必須承認，元朝統治者的洗腦努力，從元世祖忽必烈開始的對把“統一中國”視為儒家“天命”或“天意”的唯一標準的巧妙置換，似乎對國人的思想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儒家思想畢竟太深奧些，對於蒙古人顯然是外族的，對於廣大群眾也還是難度很高的，比如南宋的朱熹提出的“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讀的人雖多，也只是人口的少數，精英或即將成為精英的人口。而中國人口的絕大多數是缺少了解的。然而口號上的“統一中國”則是囚犯、盜賊、苦役都可以明白的。

在卜正民看來，元末起義中產生出來的明朝，是元朝在政治上的繼承者。而我們都知道，之後的清朝作為另一個異族統治階層，更是自覺不自覺地延續了這一統一的神話：用能否武力統一中國作為政權合法性的主要標準，甚至唯一標準。

中國的統一從此成了民眾的一種“偽意識”，似乎茲事體大，是關乎天下（即中國）所有人的大事。那麼我們不妨從中國歷史的角度來看看：統一的王朝究竟如何？

夏、商、西周三代缺乏充分的歷史記載。中國有準確歷史記載的時期似乎起於東周。

東周與春秋戰國（公元前770年——前221年）的五百五十年，可以算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分裂時期。這一時期也是中國歷史上文化與思想最為發達的時期。

皇權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始於秦朝。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秦朝僅僅存在了十五年。繼之而起的西漢，基本上延續了秦朝的政治制度，只是統治者從秦朝的殘暴與短命中學到了教訓：注意文治、順守，對百姓較為“寬仁”。西漢存在了兩百十一年。經過短暫的新朝，東漢存在了一百七十年。秦漢前後約440年。

三國魏晉南北朝是秦朝統一之後的第一次大分裂，也是有史以來第二個大分裂時期。按《國史大綱》的看法， 該時期前後長達近四百年。其中僅僅在西晉出現短暫的統一，歷時十五年。這一時期前後約360年。

接下來是統一的隋唐。隋統一僅三十年而亡。唐朝卻存在了兩百九十年。隋唐前後約420年。

之後的北宋、遼、金，以及南宋等，都未能實現海內統一，可以看作是有史以來第三個大分裂時期。兩宋前後約360年。

元在1271年統一之後存在了97年；明朝存在了276年；清朝在滅掉明朝之後存在了267年。元明清前後約620年。

粗略算來：從有明確歷史記載的春秋開始到民國初年，中國歷史上統一的時間大約1400多年，而分裂的時間大約1300年。統一與分裂時間各占一半左右。

而從文化發展的角度看，分裂時期往往是文化較為發達的時期。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就不必細說了。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輝煌文化成就僅僅舉出建安七子、陶淵明、謝靈運等人就可以知道。宋朝在文學領域的各大散文名家（唐宋八大家之六）、宋詞也不必細說。宋代理學是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個高峰。元朝之後，雖有元曲，雜劇，較之唐詩、宋詞卻似乎總是不及。明、清數百年在文學成就上也就有限，有一些散文上的成就，也有一些學術上的進展，然而比較而言，中華文化明顯在走下坡路。

從歷史上看，國家不統一似乎文化越發達，國家統一了卻文化無生氣。國家統一且文化發達的特例似乎只有一個：唐朝。

因此，從文化的角度看，國家不統一很多時候倒是好事。第一個大分裂時期——春秋戰國是中華文明的一個高峰，至今無法逾越。以儒家、道家為代表的諸子百家到今天依然影響着我們。三國兩晉南北朝的陶淵明，在詩歌史上可謂千古一人。曹操、曹植等人在文學上的光芒也足以照耀千古。未能實現統一的兩宋是我國古代文明的最後一個高峰。二程、朱熹的思想影響了之後千年。唐宋八大家散文、宋詞到今天都有人讀。兩宋在科技上的進步，指南針、火藥、造紙這三大發明對於中國乃至世界的影響是不容低估的。

如果我們看看當代史，1949年中共軍事占領大陸之後，國民黨政權退守台灣，中國再次進入七十多年的分裂期，似乎不是好事。然而從政治、文化、甚至經濟的角度上看，實在是老天有眼！否則，華夏兒女如何能夠在台灣繼續發展中華文明，並且成功實現政治上的自由民主體制？！

如果分裂對於中華民族的文化而言積極的時候更多，那麼，我們有些人為什麼信奉“統一中國”的邪教呢？

原因很簡單，從元朝以來的歷朝歷代統治者（包括了元、明、清、以及中共的紅朝）為了維持專制的統治而不斷對華夏兒女進行洗腦的結果。從這個角度上我們就可以理解卜正民先生的元明史的一個結論：今天的中國人是元朝人的後代。

是時候反洗腦了。元人說的明白，天下興亡與百姓無關！甚至對百姓有損無益。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是也。而所謂“興”的一個標誌就是“統一”。

從元朝開始，“統一中國”就已經成為一個由統治階級發起、灌輸給普通民眾的意識形態。其目的，是讓缺乏批判性思維能力的底層民眾自覺成為統治階級的工具，讓他們承認一個暴力政權（元、明、清、中共）的合法性。這種合法性的唯一標準就是：能否統一中國。如果對孔子、孟子等儒家思想、以及董仲舒的大一統思想有所了解的話，就知道：儒家對政權合法性的要求，從來就不是簡單的統一中國。

統一未必就是庶民之福，分裂也未必一塌糊塗。21世紀的今天，經濟上欣欣向榮、政治上民主自由的台灣是華夏民族在祖國分裂的前提下實現的。假如1949年中共占領了台灣、實現了統一，華夏民族的命運必然黑暗得不可想象。統一的神話或邪教完全是元朝以來歷代統治階級用來為民眾洗腦的意識形態武器。

中華民族要復興，首先要打破統一的神話。與其有一個強大的專制國家，不如有一群民主自由的小國家。誰敢說：老子的“小國寡民”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