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手記27

今天新年第一天，本來是要休息的。今早一看，有個病人十一點鐘在等着我。就為了一個病人在大雪天上一次山似乎有些不值得，本想將他的約會推到明天，可一看他竟然是早晨兩點鐘定的約，那就是說，他那個時候還沒有睡覺，不用說了，這麼晚還沒睡的人只可能有兩個原因：第一，失眠；第二， 痛。

我於是決定去上班，就為了他一個人。

果然，一進門他就抱怨頭劇痛，噁心。我問診二十分鐘期間他都一直站着，因為左邊身體痛得不能坐下來。他說這種情況已經好幾年了，自從上次車禍後幾乎常常如此，痛得只能站着。甚至到了深夜都不敢去睡覺，因為不想因為劇痛而在床上掙扎不停。

我幫他觸診時，他幾乎痛得不能自已。想給他稍微走走罐，他也皺眉大聲呻吟。我本來還想給他做做手法的，看看這種狀況，也不敢做了。給他喝了點通竅活血湯（重用川芎），淺淺地在局部扎了兩針，然後就說：你這種情況，非常需要讓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安靜下來。我們一起做點氣功吧？

“什麼是氣功？”

“簡單地說，就是具有醫療作用的冥想。”

我把他帶到一個寧靜平和的境界中，然後他開始輕輕說話：

“我的身體本來一直是很好的，幾乎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病。直到幾年前的一個一月十三日，也許這註定是一個不吉利的日子？我出了車禍，也不是什麼很大的車禍，除了一點腦震盪，也沒受什麼大傷。但是，自那以後，我的身體變得非常脆弱，尤其是左邊的身體，軟弱無比，以前能夠做的簡簡單單的事都不能做了。通過許多次精密檢查，他們發現我的右腦受損，裡面的神經元變得非常活躍，這也許是讓我左邊身體異常敏感的原因？而右邊的身體則正好相反，它變得懶惰、遲鈍，僵硬、沉悶。”

我說：“這說明你左右兩邊的能量極端不平衡，我們需要在左右兩半球之間建立一個橋梁才好。堅持做氣功應該會有幫助的。”

“我希望如此，”他苦笑了一下，“我已經試過很多方法了，包括所有西醫們建議的各種療法，也包括另類療法，針灸，中藥，瑜伽靜坐等，它們都收效甚微。我還想告訴你，自從那次車禍後，我發現自己能夠看到一些東西……”

“比如說？”

“比如說，有一天我的妻子在做菜，火有些大，菜稍微有點燒焦了，我忽然間就衝過去把她手中的鍋扔到了屋外面。“

“不過是菜燒焦一點而已，為什麼採取這麼過激的行為？“

“因為我那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我的父親在做飯，火太大了，鍋燃燒了起來，眼看就要把廚房燒着了。他猛地抓起鍋，將它扔到了窗戶外。我對這個畫面記得清清楚楚。我還記得，那時窗外是一條小溪，鍋掉進溪水裡面去了。而我父親，他的手臂也被燒傷了……”

“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我也不知道，我問我母親，她說的確發生過。她說如果我不提起它，她幾乎都忘記它了。她也很驚奇我居然會記得它，因為我那時還是個非常小的孩子。我又跟她提起很多我記得的事，讓我母親驚得目瞪口呆，因為有些事竟然是我還是個嬰兒時發生的，我怎麼會知道它們甚至記得這麼清楚呢？我也不明白啊。“

“很有可能跟你過分活躍的右半腦有關，“ 我說，”我聽說過有些人因為腦損傷後，大腦某些受壓抑的天分被釋放出來。這倒是因禍得福啊。“

“我但願如此，“ 他再苦笑，”可我一點福都沒有看到。它帶給我的只是巨大的壓力、煩惱、疼痛。”

“現在頭還痛嗎？還噁心？”

“還痛。還噁心。”

我把燈關了，又去給他倒了一杯通竅活血湯。

他再接着說，“我現在除了身體的痛，還有一個巨大的憂慮 – 現在又到一月了，很快就接近我上次出車禍的紀念日。我發現，每年這個時候我變得更加笨拙，不是碰了這裡就是傷了那裡，我的精神因此也顯得極度緊張，身體的疼痛當然也相應增加，我很清楚 – 我非常懼怕接近那個紀念日。”

“數字的確是很有意思的東西。很多事情都隱藏着數字密碼。所以我們得想法子解開那個密碼，打破那個惡性循環才好。”

“怎麼打破？”

“做些跟它的能量正好相反的事。比如，趁着這些天去做做慈善什麼的，任何給你帶來驚喜的事都很好。我總是告訴我的想戒煙的患者們，你不需要專注於戒煙，你只要去找一個新的好習慣代替抽煙就好了。戒除恐懼也一樣。”

我們就這樣在黑暗裡輕輕聊着，他給我講他的人生故事，我則教他觀想金色的光線，看着它們如何淨化他的身體，如何讓左右兩個半腦里的神經遞質不停地傳遞着平衡和和諧的信號。

一轉眼就三個小時過了。

臨走前，他的頭痛噁心已經完全停止了，他也可以坐起來跟我說話。

我只收了他一個小時的診療費。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他驚訝地看着我。

“因為今天是新年，”我說，“今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就告訴我自己 – 無論誰今天來看我，一定是個很特別的人(whoever comes to see me today must be a very special person)。”

他的眼角濕潤了，“我本來想在這天借酒澆愁的，我很高興我選擇來見了你，一個中醫師。你就是我新年中的第一個驚喜。”

他又何嘗不是我新年中的第一個驚喜？他讓我學到了這麼多西醫關於腦神經的知識。他也讓我看到一個整日在疼痛中煎熬的人是多麼讓人同情。他更讓我意識到了在中醫治療中，氣功是多麼強大而有力的一個武器。

我拄着我的傘，在高低不平的雪堆中亦步亦趨，幾乎是一路微笑着下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