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宗教话题在华人朋友中间，一直非常敏感，又莫衷一是。当然，在西人那里则两样。今天我尝试着探索宗教话题，实有点诚惶诚恐。但是，避开了现在，避不开将来。虽说中国是个无神论大国，所有的宗教话题在那里都是不合时宜的，可难保将来某一天，比如到了后共时期，迟早会发生一次宗教信仰的大讨论。或许到那一天我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无法参与了。何不趁现在身体许可，尚有一块说话空间，尽早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以免将来懊悔。

爱因斯坦晚年在《自述》中回忆道：“尽管我是完全没有宗教信仰的（犹太人）双亲的儿子，我还是深深地信仰宗教。”是的，所有伟大的科学奠基人都信仰宗教，我早有所闻。但这是为什么，却不甚了了。如果能从爱因斯坦这位近代最顶尖的科学家身上，发现人类宗教信仰的轨迹，对无神论的故国，或许有益。

据《爱因斯坦传》，１２岁时，爱因斯坦读了《力和物质》以及《自然科学通俗读本》两本书后，一下就抛弃了世俗的宗教观，他不再信仰《圣经》里的上帝，也不信来世的天堂，不再以虔诚的祈祷去通向天堂。可是之后没有多久，步入科学殿堂的爱因斯坦，却以纯洁的宗教感情迷恋起新的“上帝”——和谐的宇宙和自然规律。

爱因斯坦早年就读于一所天主教学校。爱因斯坦的父亲赫尔曼·爱因斯坦是一个天生的自由主义者，完全没有犹太民族虔诚的宗教感情。虽然也遵从犹太教规，但以为信教不信教，信犹太教或天主教都无可无不可。但进入天主教学校的小爱因斯坦就不一样。上学后，课堂上讲的圣经故事，教堂里的那庄严气氛，荡漾在空中的教堂钟声，唱诗班的深沉的歌声祈祷声，都在爱因斯坦小小的心灵里，激荡出一股神秘而崇高的感情。加之音乐与宗教的天然联系，从小被音乐吸引住的小爱因斯坦也同时为宗教所吸引。

在《自述》中，爱因斯坦有一段很长的回忆，清晰地解释出他在宗教信仰上的变化过程。他说：“这种信仰在我１２岁那年就突然中止了。由于读了通俗的科学书籍，我很快就相信，《圣经》里的故事有许多不可能是真实的。其结果就产生一种真正狂热的自由思想，并且交织着这样一种印象：国家是故意用谎言来欺骗年轻人的。这是一段令人目瞪口呆的记忆。”

我完全理解爱因斯坦的这个观念转变。以他的智商，对自然现象的敏感和悟性，很难让自己迎合世俗的宗教意识，落入俗套。但他并没有因此成为无神论者。

关于“无神论”，在我的概念中，大致有两个来源。一个来源是愚昧。如果整个民族中，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出类拔萃的思想家，实实在在地思考过有关创世纪的疑问，就不可能有宗教。不信的话，请看所有主要宗教的创始人，都思考着芸芸众生想都不去想的问题。另一个来源与其相反，来源于科学。几百年来大量的科学新发现，使得许许多多饱受高深教育的精英们失去了对上帝的敬畏。他们认为《圣经》里的故事，经不起科学原理的推敲。而只有实验室或数学计算的结果，才具有不可动摇的最高权威地位。

不过这只限于那些半吊子科学家和自以为是的科学家。对宇宙有真正洞见的伟大科学家，对科学却是另一种观感。他们对自然的研究越深入，越发现人类的渺小，和创造所有这一切的力量的伟大。不说深邃的宇宙太空了，就拿人类几万年朝夕相处的月球来说。到现在为止，科学界没有人能够解释所有关于月球的谜团。为什么月球的体积和质地，自传和公转，与地球配合得如此完美邃密。当科学家发现月球岩石的年龄竟然远超太阳和地球，以及她空洞的球心时，更是莫名惊异。

圣经中的亚伯兰发现了统治整个宇宙的“神”，爱因斯坦发现的则是宏伟、美丽与和谐的自然规律。他们有相同之处，即对宇宙宏伟、美丽与和谐的惊愕、敬畏。《圣经》中有一段这样的故事：亚伯兰照看着羊群，夜晚常同牧人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夜很凉，宁静的夜，发人幽思，引人遐想。亚伯兰几小时几小时地观察星辰，研究星星运行的路线，更加深刻地领悟到了世界的广袤无垠，宏伟、美丽与和谐。他心中感到惶悚不安：对月亮神的信念愈来愈动摇了。于是，有一天，他突然有了个想法，认为只有全宇宙——太阳、月亮和星星的创造者，才是唯一的神。这神威力无穷，无所不在，但又无形无影。亚伯兰并不隐瞒他的新信仰，开始公开宣讲教义。

著名物理学家普朗克有一段至理名言：“在追问一个至高无上的、统摄世界的伟力的存在和本质的时候，宗教同自然科学便相会在一起了。它们各自给出的回答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加以比较的。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它们不仅不矛盾，而且还是协调一致的；首先，双方都承认有一种独立于人而存在的、理性的世界秩序，其次，双方都承认这种世界秩序的本质永远也不能被直接认识，而只能被间接认识，或者说只能被臆测到。为此，宗教需要用上它那独特的象征，精确自然科学则用的是以感觉为基础的测量。所以，任何东西也不能阻止我们（同时我们对一个统一的世界观的求知冲动也促使我们）把这两种无处不在起作用和神秘莫测的伟力等同起来，这两种力就是自然科学的世界秩序和宗教的上帝。”

爱因斯坦说：“这里提出的对宗教的解释，意味着科学对宗教态度的一种依存关系。在我们这个物欲主义占优势的年代，这种关系真是太容易被忽视了。固然科学的结果同宗教的或者道德的考虑完全无关，但那些我们认为在科学上有伟大创造成就的人，全都浸染着真正的宗教信念。他们相信我们这个宇宙是完美的，并且是能够使追求知识的理性努力有所感受的。如果这种信念不是一种有强烈感情的信念，如果那些寻求知识的人未曾受过斯宾诺莎的对神的理智的爱的激励，那么他们就很难会有那种不屈不挠的献身精神，而只有这种精神才能使人达到他的最高的成就。”

宗教，曾是科学的敌人，它无情地迫害过哥白尼和布鲁诺。如今，科学却从宗教的愚昧中看到一种潜藏的价值。从宗教情感到科学理智，再到两者的融合，这是爱因斯坦思想发展的轨迹，也是理论物理学的发展引申出来的一个新课题。 “我信仰斯宾诺莎的那个在存在事物的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出来的上帝，而不信仰那个同人类的命运和行为有牵累的上帝。”从这句话中或许可以读出，爱因斯坦对被权力和世俗干扰的宗教，显然不那么认同。他心中只有一个上帝，并只信仰这个上帝。

宗教最初的关怀对象是人。只不过当与权力结合后，变得傲慢了，凡是不遵从我意志的，都将下地狱。科学的傲慢其实也差不多。比如以为掌握核裂变聚变，或者病毒与疫苗，就能掌握人类的命运。换一个想法，假如科学放下自己的傲慢，同样也关怀人。同时宗教又回到自己的初衷，出现“真正的宗教的信念”，他们之间看不出有什么对立。

不论爱因斯坦所信的上帝是不是神，他对这个上帝的服从和敬畏，完全不亚于一个犹太教或天主教徒看待主。尽管他信仰科学，但同时也知道科学的极大局限性。人不能被有限的科学限住自己，只有悟透了大自然造物主的无限，才能投进自由的怀抱。

2022-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