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过去的两年，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两年。不仅仅我，可能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有这种感受。这个世界两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太奇幻，太荒诞，太让人措不及防。具体是什么，自在每个人的心里藏着，就不重复了。说出来都是痛。

而当发生的所有的这一切，席卷着蛮横、粗暴、狂妄、凶残向你扑来的时候，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弱小个人，你有什么办法呢？回答经常是：“没有办法。”这是一句耳熟能详，在故国世世代代流传着的传统回答。

读过美国作家Peter Hessler写的一本描写中国的传记《River Town》，这也是当代第一本由美国人写的观察中国人的纪实。书中对90年代四川盆地的普通中国民众给予栩栩如生的描述。其中当地人一句口头禅 “mei you ban fa “，在书中反复出现，给我印象深刻。这句口头禅塑造出的人物形象，很憋屈，很无奈，听天由命，随波逐流。以至于多少年以后，书中的许多情节已经淡忘了，但这句“mei you ban fa “，却一直让我记着。这位作家后来因此书成名，同时也把一种典型的中国特征介绍给世界。

话说回来。前不久，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看了一部美国纪录片《The Biggest Little Farm》。纪录片如实地介绍了一对美国夫妇，带着他们心爱的狗，离开城市，从无到有地筹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农场。在建设农场的过程中，夫妇俩和几个年轻志愿者，遇到了无数难以想象和难以克服的困难。可是他们没有人说“mei you ban fa ”。不但不说，影片结尾，纪录片的主角约翰还总结出一条箴言：每个问题背后都藏着一个解决方案。而且他相信，这些方案是神给的。

我把纪录片的介绍链接放在文章后面。这里凭记忆简要复述一下故事梗概。

主角莫莉和她的摄影师丈夫约翰在洛杉矶郊外买了一片200英亩，也就是差不多1200亩的老农场，取名为杏巷农场。买农场的原因竟也古怪得出奇，只由于他们收养的一只爱犬Todd有个怪毛病，主人一离开就不停地叫，骚扰得邻居烦不胜烦不断投诉。因此没有第二种选择，他们只能找一块周围没有邻居的地方居住，因此决定买农场。影片最后，当Todd寿终正寝，夫妇俩的直觉是感恩。因为偶尔遇到一只狗，这只狗偶然把他们引到这块土地，这块土地给了他们巨大的福报。

不过当初邻居们听说莫莉夫妇买下了这个农场，都认为他们疯了。因为这对夫妻根本没有农业经验，没有所需投资，也没有强壮体魄，两手空空。而且，这块土地土壤板结沙化，根本不宜种植任何植物作物。但是，莫莉与丈夫凭着一股韧劲，从网上学习养殖和种植知识，从网上筹集经费赞助，还巧遇一个志同道合的退休老人艾伦，曾经的世界级别的农业专家。从此，这块荒芜被废弃的土地焕发了生机。

按照设计蓝图，他们要从头建设一套可依赖的自然循环的生态系统。第一步先恢复土壤活力，清除残余的杂草灌木，恢复池塘，恢复灌溉系统，建造一个现代化的蠕虫堆肥设施。最初6个月，烧光了一年的经费预算，却连一颗种子都没有下种。

第二年，翻土施肥，种植了各种各样的庄稼和树木，目标是最高水平的生物多样性。池塘中放入小鱼。建立鸡舍，圈养小鸡小鸭。修建牧栏，畜养牛羊。种果树，形成21英亩的果园。在艾伦的主张下，果树从3种增加到75种。桃子，橙子，金桔，樱桃，番石榴等等，应有尽有。除草的工作分配给羊，羊吃了杂草，留下粪便作肥料，一举两得。小鸟来了以后，负责捉虫的工作。

第三年，农场已有两百多种动植物。很多野生动物也来了，以农场作为它们的栖息地。植物生物，野生家养牲畜和谐地居住在一起。春天，蜜蜂来了，果树开心了。四处花园果园，宛若天堂。可是福祸相依，灾难也同时降临。比如，椋鸟吃掉了七成水果，大片蜗牛蚕食果树叶子，捉蜗牛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接着旱灾也来了，池塘由于长时间没有新鲜雨水注入，鸭子粪便导致水塘富营养化，有害藻类爆发，鱼群大量死去。

艾伦对此不以为奇。他说，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有一种解决方案，只要你能发现它。具体的做法就是，后退一步，静心观察，Step Back and Watch。观察与思考带来创造，给了他们解决问题的妙方。他们把一百多只鸭子赶进果园，消灭了蜗牛，鸭粪滋养了果树，池塘也清洁了。用鸡消灭苍蝇幼虫，控制农场的苍蝇数量。他们曾一个月抓了900只地鼠，却仍没办法减少地鼠的繁殖。于是，给猫头鹰建了很多小房子，引猫头鹰来消灭地鼠。接着，老鹰，蛇，鼬，獾也来了，一物降一物，自然界自有相互制衡的奥妙。借自然的力量，靠天道的轮回，让那些最令人头疼的困难化解在无形之中。

第五年，农场遭遇了千年一遇的洪水。周围其余农场的田地有大量的表层土壤被冲进海里，唯独杏巷农场安然无恙，因为有良好的植被。据计算，杏巷农场的植被能够储存超过一亿加仑的水。第七年，他们已经不必耕作了，90亿种微生物被唤醒，自然的力量终于爆发。这一年，杏巷农场的农作物销售量超过50万磅。

2018年，加州遭遇特大山火，大火所到之处吞噬一切。杏巷农场也岌岌可危。眼看山火已经波及到周边农场，然而神奇的是，当他们收拾一切东西准备撤离走的时候，风突然转向了。山火没有向杏巷农场蔓延，农场幸运得救。用约翰的说法，我们对自然的善意，并不能免受自然的无常，但靠我们不竭的动力和希望，最终孕育了运气。

这个故事在说，万事万物自有其道。可是人必须发现这个道是什么，在哪里，然后才能走出困境。“没有办法”，只证明自己的无能。“人定胜天”却只不过是一种狂妄。最好的办法是，退后一步，静心观察，想明白所有事物深处的内在关系和演化途径。或许，每个问题背后都藏着一个解决方案。

2022年，面对现今世界巨量的无解困境，这种思路有用吗？

2022-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