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维前往引爆炸弹时，身上揣着杰斐逊的名言：“当政府害怕人民时，就是自由；当人民害怕政府时，就是专制”；而救援队看到爆炸惨状后愤怒地写下誓言：我们探求真相／我们寻找正义／法庭要求它／受害者为它哭泣／而且，上帝需要它！

　　跨越美利坚之旅·上篇：西游记（第五天）

　　◆高伐林


　　旅行第五天

　　旅馆提供的早餐相当丰盛，比前天早上的选择更多。吃饱了退了房卡，立即奔向昨天错走到的地方——俄克拉荷马市国家纪念博物馆（Oklahoma City National Memorial & Museum）。
　　这个国家纪念博物馆，纪念的是1995年发生于此地的大爆炸惨案。
 

　　走进高大巍峨的黑门，迎面是一方水池，清波盈盈，倒映云天。今天是联邦假日，我们到得很早，几乎没有游客，只有百鸟在排练大合唱，这边唱了那边和，一会儿领唱合唱，一会儿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一声高一声。水池的一侧，草坪上整整齐齐地排有几十列高矮不一的椅子，想必就代表着遇难者了。
　　俄克拉荷马城爆炸案发生在1995年4月19日，是一起针对俄克拉荷马市中心艾尔弗雷德•P•默拉联邦大楼的本土恐怖主义炸弹袭击。这起爆炸案，是2001年“911”袭击发生前，美国本土所遭受的最严重的恐怖事件，168人死亡，超过680人受伤，还令方圆16个街区的324幢建筑物被毁或受损，共计造成至少价值6.52亿美元的破坏。
　　爆炸发生90分钟后，俄克拉荷马州巡警拦下了驾驶无牌车辆的提摩西•詹姆斯•麦克维（Timothy James McVeigh），以涉嫌非法携带枪支将其逮捕。很快，法医证据证实麦克维和另一个名叫特里•尼科尔斯的人，都涉嫌爆炸案，尼科尔斯随即落网，两人都在几天内受到起诉。
　　官方对这起案件的调查，是“911”之前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刑事调查案例，FBI探员进行了28,000次面谈。两名炸弹袭击者于1997年被开庭审理并全部定罪，麦克维于六年后，2001年6月11日以注射执行死刑，尼科尔斯被判处无期徒刑。
 

　　2000年4月19日，俄克拉荷马市国家纪念堂在爆炸五周年纪念日这天，在原本的默拉联邦大楼旧址落成，由克林顿总统揭幕。
　　这几个家伙为什么要制造一场大爆炸？
　　麦克维是一位曾参加过第一次海湾战争的退伍军人，对美国的民兵运动抱有同情。麦克维和尼科尔斯制造爆炸，是针对他们认为的联邦政府在1993年韦科惨案中针对大卫教派的行动失当，导致多人死亡。
　　今天的读者对“韦科惨案”可能已经不甚了然。26年前，我刚来美国没多久的1993年，“韦科事件”一度占据美国电视和报纸的头条位置。
　　据维基百科等网站“韦科惨案”词条记载：
　　韦科事件始于1993年2月28日，结束于4月19日，历时51天。最初，美国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ATF）试图在位于得克萨斯州小镇韦科9英里的大卫教营地执行搜查令。2月28日，激烈枪战爆发，历时近2个小时，四位执法者和六名大卫教派人士被打死。后联邦调查局（FBI）围困该营地。第二次交火中營地被大火烧毁，76人（包括24名英国公民）葬身火海，死者中有20多名儿童和两名孕妇。该教教主大卫•考雷什也死亡。
　　简而言之，大卫教派被认定是如假包换的邪教组织，不过ATF盯上它，是要调查非法武器交易。在调查和取缔过程中，昏招连连，在当时就引起纷纷非议，最终导致不该有的重大伤亡，更引起全国哗然。处置有何失当，有很多机构和媒体做了详细分析，我这里就不细说了。
　　且说麦克维等人对此深感愤怒。1993年3月，麦克维曾在双方对峙期间到访韦科当地，事情结束后又去了一趟。他决定通过炸毁一座联邦大楼来表明强烈抗议立场。他对潜在攻击目标的选择标准是：其中至少要有三大联邦执法机构（ATF、FBI和美国缉毒局）中的两个，先后盘算、考察过密苏里州、亚利桑那州、德克萨斯州和阿肯色州的目标，最终选定俄克拉荷马州的这座艾尔弗雷德•P•默拉联邦大楼。
　　我们无缘看到已经被炸毁的默拉联邦大楼。据资料介绍，楼高九层，建于1977年，以一位联邦法官的名字命名，楼内有包括美国缉毒局、ATF、社会保障局在内的14家联邦机构，还有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招募办事处。
　　麦克维选中这里还有两个考虑：一是大楼正面都是玻璃大门和落地窗，会在爆炸冲击下粉碎喷发，造成尽可能大的伤害；二是大楼附近是广阔且开放式的停车场，可以吸收和消散爆炸的部分威力，减少伤及附近非联邦大楼内的人。他甚至考虑到此举的宣传效应：大楼周边的广阔空间可以让人拍照时更方便。袭击的时间，他选择在韦科惨案两周年那天。
　　楼内还有一个托儿所。据说这是麦克维没有探查明白的。当爆炸过后媒体披露孩子们巨大伤亡的惨状时，在押的麦克维惊呆了，懊悔莫及说，如果早知道有托儿所在这儿，他就不会选这儿了。这个说法，是一位朋友看到审判期间的报道告诉我的，但我后来怎么也查不着，写在这里备考。
　　麦克维和尼科尔斯购买、窃取甚至可能抢劫制造炸弹所需原料的过程不及细述。维基百科的“俄克拉何马城爆炸案”这一词条，长达上万字，巨细靡遗，详尽到这样的细节：
　　……（麦克维）在驾驶室的座位下和卡车车身上各钻了两个孔，每一个孔都接通了一条绿色的大炮引信到达驾驶室。这些延时引信从驾驶室开始经鱼缸的塑料油管连至两套非电力类起爆雷管，可以引爆麦克维从一个采石场偷来的约158.8公斤高爆炸药。他还将油管漆成黄色，与卡车外观相符，并用胶带将其固定在车厢侧翼，令其难以受外力拉扯影响……
 

　　纪念馆大楼朝向陵园的这一侧，是有意保存的旧墙，上面裂纹怵目惊心。

　　麦克维前往引爆炸弹时，带有一个信封，其中装着反政府的宣传材料。特别引起我深思的是：包括印有托马斯•杰斐逊名言“当政府害怕人民时，就是自由；当人民害怕政府时，就是专制”（When the government fears the people, there is liberty. When the people fear the government, there is tyranny.）的保险杠贴纸。麦克维还在下面写道：“或许从今以后，就会有自由！”另有一份手抄约翰•洛克的名言，声称人有权杀死夺走自己自由的人。
　　1995年4月19日上午9点02分，装有超过2177公斤硝酸铵肥料、硝基甲烷和柴油燃料混合物的卡车在默拉联邦大楼北面爆炸。远在89公里外都能听到巨响、感觉到震动，地震仪记录下来，这次爆炸的强度相当于黎氏三级。
　　爆炸案后的救援可圈可点。1分钟之后，上午9点03分25秒，紧急医疗服务管理局收到了第一通“911”求助电话，多辆救护车以及许多警察和消防员听到爆炸后立即赶赴现场；爆炸后不到23分钟已经设立了州紧急行动中心，包括来自州内公共安全、军事、卫生和教育部门的代表；国民警卫队465位成员在一小时内赶到现场提供保安服务；爆炸发生后现场几乎立即就设立了紧急医疗服务指挥所……当时一张最著名的照片，是查尔斯•波特所拍的消防员克里斯•菲尔德抱住垂死婴儿贝里•阿尔蒙，赢得了1996年普利策奖的现场新闻摄影奖。
　　爆炸案发生一个多月后的1995年5月23日，被重大损毁、摇摇欲坠的默拉联邦大楼，被爆破拆除，荡然无存。我们来此，只看到一棵枝叶婆娑郁郁苍苍的大榆树，被圆形矮墙围起来，标牌上注明，这是“幸存之树”。

 

　　纪念馆墙上有几行字迹：
　　我们探求真相
　　我们寻找正义。
　　法庭要求它。
　　受害者为它哭泣。
　　而且，上帝需要它！
　　这是一支救援队赶到现场看到惨状的当天，在墙上写下的誓言。

　　看了一圈下来，见一位女警卫，张桦便上前询问：代表殉难者的椅子，为何行列有长有短，椅子有高有矮？女警卫甚为热情，闻询则喜，滔滔不绝对我们讲解起来，语速甚快，而且举一反三，我们没问到的，她也主动介绍，让我颇有她“对两头牛弹琴”的感觉——好在我们是两头见过些世面的牛，也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警卫很乐意与游人合影。

　　纪念堂倒影水池的两端，各有一扇看上去完全一样的宏伟黑门，不同的只是上端所铭刻的时间，一扇刻的是9:01，另一扇刻的9:03。两扇门之间的水池就代表着爆炸的那一瞬间——9:02。青铜和石头的椅子，排列的位置与各人当时在建筑物内的楼层和位置相对应，代表儿童的椅子比代表成人的椅子要小。纪念馆还保有大楼的部分地基，向游客展示爆炸的破坏程度。

　　成千上万的人们来到默拉大楼旧址，留下毛绒玩具、十字架、信件以及其它个人物品纪念死难者。经俄克拉荷马城纪念基金会点算，人们在爆炸现场周围留下了超过80万件物品，这些纪念品如今都转移到了纪念堂的西侧墙外。

　　美国有人非常恨政府，我俩早就知道；但是恨到这种程度，干出不仅反政府、而且反社会、反人类的骇人听闻的罪行，让我们怵目惊心。一声爆炸，炸出了一连串在今后的岁月中需要深思的问题。
　　（未完待续。西游日记2019年8月草成，9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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