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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1/2019 - 08/3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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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歌少年】SOUND OF SILENCE,寫給那個沉默的朋友
   

            

  “在中國時,每當夜色降臨,我便覺得自己來到了人間的更深處,身邊滿是萬家燈火里的人生冷暖和窮街陌巷中的家長里短,還有地攤酒肆邊的眾生百態與煎炒烹炸出的人間煙火。”

  “在加拿大,每當夜色降臨,我便覺得所有關於人間的布景和舞台全部撤去,整個世界只剩下暗夜中茫茫無際的深山老林,然後猜想中森林深處的那些飛禽走獸和白雪公主、還有人狼殭屍與奇幻城堡紛紛登場,開啟另外一個世界的表演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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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民幾年下來,我不知道是因為上面這兩句話、所以晚上很少出門——還是因為晚上很少出門,所以對加拿大的夜晚還是心存着上述的些許陌生和好奇。  

  於是,每當偶爾在晚上出門時,我的眼裡總是多出一點點敏銳,心裡也就更容易生出一點點感觸。  

  於是,就在2019年年末的一個冬夜,我在一家麥當勞里,忽然地——就想起了陳華。

   

一、忽然想起

    

  對於這個“想起”,我腦子裡的畫面是這樣的——

  2019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在我們這個碩大無比色彩斑駁的星球上,加拿大西部BC省西南角的低陸平原地區隨着這個星球的轉動、已經來到了無法被太陽照耀的角度,一切遁入無邊的暗夜。

  在那一大片遼闊無垠的茫茫林海之中,唯有一盞淡黃色的燈光,在蒼莽無盡的森林深處、宛如孤獨的星星一般照亮着周圍有限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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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盞淡黃色的燈光,來自森林深處的一家麥當勞,我們一家三口來到這個宛如孤星的燈光之下,不知是為了吃麥當勞,還是為了來投靠這片遼闊而漆黑的世界裡唯一的亮光。

  那盞淡黃色燈光邊緣處,坐着一位孤獨的老者,正坐在麥當勞紅色的椅子上,只有一隻耳朵里塞着耳機、聽着手機裡播放的音樂。他不時地看着手錶,直到某個時刻、從椅子上慢慢站起,然後走到衛生間門口,從裡面慢慢地攙扶出一位身體衰弱行動不便的老太太,然後重重地扶着她走到座位上。

  老太太儀容整齊、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着看看老頭兒和周圍的我們。

  原來老頭兒是和自己身體虛弱的妻子約好了時間,等着去衛生間門口接她出來——而另一隻沒有塞耳機的耳朵,明顯是為了留着聆聽老太太可能的召喚。

  我用微笑回敬着老太太的微笑,耳朵里聆聽的,是老頭兒另一隻沒塞進耳朵的耳機里聲音不大但是足夠聽到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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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着耳機里隱約可見的歌聲,端上服務員剛剛剛為我擺好漢堡薯條的托盤,走回我們的座位。

  坐在座位上,我忽然問了塗塗一句話——

  “你知道爸爸第一次吃麥當勞是在哪裡嗎?”

  隨着這個不僅塗塗不可能知道答案、而且連旁邊的塗塗媽也感到好奇的“唐突”問題,我開始眼睛看着托盤,往嘴裡塞着一根薯條,然後自言自語地說到——  

  “1995年,廣州海珠廣場。”

      

  我喝了一口可樂,眼睛盯着窗外那片遙望無際漆黑一片的森林深處,又加了一句——

  “陳華叔叔請我吃的。”

   

  然後,一道關於回憶的淡黃色弧線,從這個星球上位於BC省的那片森林深處升起,然後象飛機航線示意圖上的那道弧線一樣,穿越腳下的森林、陸地、冰原、北極、白令海峽、又回到陸地,緩緩前進、直到中國……

  這條航線,划過了半個地球,划過黑夜來到早晨,划過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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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時候講一講我和陳華有些傳奇的經歷了。

      

二、不愛說話  

         

  在很多朋友的眼裡,我是個特能“噴”的人——在以酒桌為典型代表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一個勁兒地說,別人“一個勁兒”地聽。

  對“一個勁兒”這四個字加引號的原因是——大家對我這項“話癆”技能最佩服的地方在於,我喋喋不休地說話,但是看上去絲毫不影響我同時成為每次都遙遙領先的“菜耙子”,所以他們聽我說話本身並不費勁兒,但是要在聽的同時“時刻努力”地提醒自己別忘了夾菜。

  而對“絕大多數”四個字加上引號的原因是——我並不是在所有時候都特能噴。

  每當我遇到以下兩種人,就基本啞火。

  

  第一種人,是在行業大類上和我屬於“同一門類”、但是更加能“噴”的人——這種人不僅從天上到地下無所不知,而且還要在氣質這一塊兒拿得死死的——比如一桌人談論一部電影時,他能說的其他人全都插不上嘴、但是最後發現一桌人只有他沒看過那部電影。

  這方面的翹楚自然是每天捧着《四書五經》或者《時間簡史》入睡、按“小時”的頻率用手機刷新各種八卦和真相、在高考考場“現推”各種數學衍生公式、跟一張桌上的每個人聊起對方專業都能讓對方茅塞頓開相見恨晚、來自牡丹江的胡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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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種人,是和我並不處於一個行業的人——他們天生默如冰山,不僅自己幾乎不吭一聲兒,而且經常讓你感覺好象坐在宇宙黑洞的旁邊、你的話剛到喉嚨眼兒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吸”走了……然後整個世界就沉默了。

  這方面的代表,無疑就是陳華。

   

  而在1988年我第一遇到陳華的時候,我並沒有啞火,因為啥——因為不認識、不摸底兒唄……

  當時,我倆一起騎着自行車從洛陽市五中回家吃午飯——我比較天生的“自來熟”,所以雖然剛認識,但也和他聊了一路。

  當然,所謂的“聊了一路”,其實基本上是我自己說了一路。     

  我後來覺得,其實我並沒有那麼能說——只不過是他一直不說,我每次一停下來就會覺得尷尬,於是只好繼續說……  

    

  和陳華一起騎着自行車度過了初中三年,等到快要初中畢業的時候,我基本上每天回家的路上也和他一樣全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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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年的時候,我們初中畢業——但是好在我們兩家離的很近,所以經常還會在一起玩耍。

  直到1994年,我高考、他進入社會——我們各自分頭離開洛陽,在一個家裡剛剛裝上座機、而且並不知道這個世界未來會有微信、QQ、互聯網、手機和BP機的年代裡,我們在“也許就要失去聯繫”的預期之下,眼看着人生就此一別兩散。

     

  從1988年到1994年的六年時間裡,除了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一起騎自行車回家,我倆之間留下的是朝夕相處的各種特殊回憶——

  從我倆一起瞎胡踢球、到他上職高之後進入校隊接受比較專業的訓練,到後來他以自稱“二道販子”的身份到解放軍外語學院的大操場上一個下午一個下午地教我踢球、直到後來他經常“客串”着來和我們幾個高中同學一起到銅中、工學院踢球;

  有好幾年,他訂《艦船知識》、我訂《兵器知識》,然後每期看完之後再換着看;

  我在他家和他一起偷偷學着喝酒(不知道為啥每次都是鴨溪窖),遇到他爸突然回來,一邊把他訓了一頓,一邊笑呵呵地問我“你咋樣,喝好沒……”

  我高中時候偶爾會偷偷跑到他家看足球賽、遇到他爸(曾經的北京鋼鐵學院球員)也從單位找個藉口回家看球,於是大大方方地一起看;

  他可能是有鼻炎所以總是特別愛流鼻涕,特別是每次聽我滔滔不絕的時候,都是聽得稀里嘩啦讓我經常不得不停下正在進行的“口若懸河”、然後一邊叫一聲“陳華”一邊用手做一個擦鼻涕的姿勢示意他“該擦了……”

  他長得特別黑,但是我安慰說他“你的五官其實仔細看很象王傑”——他當時雖然害羞地說“滾蛋吧”表示堅決不信、但是三十年後他見到別人時據說還會說“別人說我以前其實長得很象王傑”……

  他長得特別黑,本來也沒啥,可是當我知道還有個姐的時候、我看着他的一臉黢黑有點兒為他姐的膚色“捏着一把汗”,結果後來我發現他姐很白,於是從那以後我就管他叫“白總”,一直叫了幾十年……

          

  那時候,雖然社會閱歷稚嫩,但我們應該也能夠猜到——這六年是我們真正在一起玩耍的時間,以後長大了,就會很少見面了。

  但是,我們沒有猜到的、或者說讓我們應該感到驚喜的是——我們從此的人生並沒有杳無音訊或者只是問候,而是總在人生重要的時間“點”上、精準地出場。

  

  多說一句令人有點兒難以置信的話——不知道是不是新生事物能夠特別引起特殊的記憶,還是當時洛陽市澗西區的電話號碼跟街道之間有着些許的規律,我居然到現在(2021年)都還能對幾個高中同學和陳華家在1994年前後安裝的座機號碼記憶猶新(我猜他們自己都不一定記得)——

  比如胡磊家是4915375,孫波家是4910476,張堃家是4212442總機轉……

  而陳華家是4912449。    

  

  其實,沒有這些電話號碼,也絲毫不會影響我們後來在這個世界上互相找到,但是陳華家的座機號碼讓我在一個重要的日子之前、神奇地找到了他。

         

三、各自成家

  

  那個重要的日子,是2002年2月2號,我結婚的日子。

  而在2002年2月1號的晚上,當我正坐在一個花店裡為明天的花車確定最後的花色和圖案感到為難(因為平時可以問塗塗媽但是這時候沒人問了)的時候,一輛摩托車轟隆隆地停在了花店門口,然後一個人拿掉頭盔,象MTV里的王傑一樣坐在“機車”上甩了甩其實只是寸頭的長髮,然後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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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跟前,一邊看看那些花兒,一邊問我——

  “明天我幹啥,幾點到你家?”

  “明天早上你五點到我家,我三姨夫開車帶着你和張艦、去人家(新娘、塗塗媽)家裡貼喜字兒。”

  “是從家屬院門口貼到家門口、每蹬樓梯都得貼對吧?”

  “對!得起可早,天亮之前必須貼完。”

  “知道知道,都是這……你有紙沒、我擦擦鼻涕?” 

  “……”

  “那我先走了,有啥事兒打我電話,這是我最新的手機號。”

  “外日,又換號了!我手機裡存了你一百多個號碼了……”

   

  看着他側夾着頭盔、走出花店的樣子,我一邊把剛才為他拆開的“心相印”餐巾紙放回兜里,一邊打算在腦子裡把剛才不到一分鐘的對話再“捋捋”——

  因為,剛才這番對話,是1994年之後的8年裡,我倆第一次對話——無論是面對面、還是在電話里。

       

  8年前,1994年冬天,是我倆此前的最後一次見面。

  當時的我,正在第一軍醫大學每天抑鬱地思考要不要退學然後重新高考、但是想來想去又覺得“數學無論如何是考不過”的矛盾中悶悶不樂,陳華有一天忽然出現在我們校園裡——他本來就是抱着“試試看”的態度,結果在食堂門口遇到了我。

  那天是個周末,我們學校又是軍校中出了名的“管得不嚴”,於是我就和他一起出去逛街了。

  後來,我們來到了海珠廣場那個街心花壇旁邊的麥當勞,陳華一邊激動地擦着鼻子、一邊用害怕別人知道他可“老雜”的氣質壓低嗓門兒說——“我這可是第一次吃麥當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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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兒,我也是第一次。”我把手掌放在嘴邊、用防止聲音“散開”的手勢小聲對他說。

  我看了看周圍、四下無人,於是又小聲問他——

  “對了,刀和叉一會兒怎麼擺?哪個放在哪邊兒?”我又問他。

  “呀!一上大學更會說話了!你故意裝着一問鎮老雜的問題,一下就給我襯嘞不老雜了,嘿嘿!”他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也很有城府地笑着,心裡想——

  “蛋子兒啊,我是真不知道刀和叉子怎麼放啊……”

  好在,隨後我發現麥當勞的餐具很“親民”、很友好——只有吸管、沒有刀叉,真是嚇壞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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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麥當勞,我覺得從店面到服務員都是非常高高在上和特別高檔的感覺——除了服務員穿的不是旗袍,店裡的背景音樂和窗外的噴泉,給人感覺真象是今天那些星級酒店的意思。

  

  席間(現在吃麥當勞應該用不到這兩個字)——陳華聽着麥當勞里的背景音樂問我,“這啥歌,還挺愛好聽的?”

  “《寂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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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次麥當勞之後的8年裡,我只知道他在浙江老家呆了好幾年,後來又去了鄭州,搞過很久的建材生意(似乎也賣過車?)——這八年裡,在BP機問世之前的幾年當然是沒有聯繫杳無音訊,但是從手機出現之後,我覺得我收到他換手機號的短信比10086的服務短信都要多,我曾經為此懷疑這貨是不是在被人追殺。

  最後一次,是我在火車臥鋪上睡覺,又收到他的換號短信,然後我發現手機上存了太多叫陳華1、2、3、4、5、……的人,於是乾脆沒有繼續存,就又倒頭睡了……

  當然,後來又收到了很多次類似的短信,每次我都慶幸自己早早地從這項漫長而無盡的事業中“退役”了。

  而當我在結婚前兩周準備聯繫他時、把手機上存着的那些他的號碼全打了一遍之後全都是“已停機”,於是我抱着“試試看”的想法撥通了4912449……如果這也不行,我就只好去他家一趟了(如果沒搬家的話)。

  好在電話接通,還是他爸那帶着知識分子氣質、外加“看着我長大”的熟悉聲音,在向我道喜並告訴我陳華“這兩年一直在鄭州”之後,告訴我——“你放心,我一定告訴他!”

  

  就這樣,八年之後,我們又見面了,憑着我印象里的電話號碼——但是時間短暫,隨着我婚禮上眾人觥籌交錯之間沒有什麼印象的一杯酒,我和陳華就再次互相消失了。

  而從這一次見面開始,我和陳華的見面從此全都卡在“點兒”上——每次見他,一定是有事兒,而且是大事兒。

  

  而下一次見面,比較快——兩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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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年國慶節前,我接通了一個電話、時隔兩年再次聽到陳華的聲音——“我2號結婚,你早上去廣州市場軸二小旁邊的花店門口看着紮好花車,然後把車帶到407廠家屬院我爸媽那兒、就是我家原來的地方。”

  說實話,我格外“享受”這個電話——雖然長久不見、但是沒有任何禮節性問候和寒暄,也不問我“是否有空”而是直接交代任務,這種感覺會讓人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很有價值、覺得自己至少對一些人很重要,而且接下來要去辦的事情,既是自己生命中的義不容辭、也是只有自己才有資格勝任的那般神聖。

  

  結果就這個很簡單的任務,當天還搞出一點兒小驚險……

  10月2號當天一大早,我在聯盟路喝完安記驢肉湯,迎着十月既不炎熱也不寒冷的明媚陽光,心情大好地閒逛到了廣州市場軸二小門口的花店——時間很早,不到八點。

  店家更早,據說四點就忙活上了,因為當天要扎三個花車,此時有一個已經接近扎完,而陳華的那輛花車也已經開始了——時間還早、我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等着,看上去一切都是金秋十月煦日和風的意思。

  結果忽然之間街頭風雲突變,一個胳膊上帶“紅箍”的人帶着幾個人、伴隨着身後一輛印着“綜合執法”字樣的灰色小皮卡,衝着沿街店面大聲嚷嚷着一路走來——

  隨後的情節進展很快,店家從滿臉堆笑上煙相迎到據理力爭義正辭嚴、直到惱羞成怒幾乎大打出手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雖然在眾人勸阻之下沒有釀成肢體衝突,但是在隨後的一片狼藉之下花車進展幾近停頓、然後又在店家和我等客戶的聯手幫忙之下好不容易艱難進行……

  直到我坐在花車上從花店出發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四十了。

  在這期間——我一直拿着手機,預備着接聽他催促我的電話。

  我也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但是想必他那裡非常吵鬧,全都無人接聽。

  

  等我坐在花車裡還沒到達他家樓下的時候,路旁早就有人提前很遠出來夾道相迎了,我聽到外面有好幾個人看着我說——

  “我的天哪!終於來了,終於來了,這夥計也太存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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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還在想着陳華一直也沒問我(直到現在)我為啥早上到的那麼晚、而且居然連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的時候,婚禮已經大致結束,我已身在隨着眾人散去的嗚泱人群之中。

  

  兩次婚禮下來,掐指一算——從1994年到2004年,我和陳華在十年裡就見了這兩次——或者說,要不是結婚這麼“硬”的菜,我倆好象很難坐到一起。        

        如果再按照這個節奏下去的話,目測只要我倆家庭美滿婚姻幸福都不瞎胡折騰的話,似乎就很難再有見面機會了。

       

四、北京相遇

                

  可惜我們都還在繼續折騰……

               

  2005年初,我在為自己在北京“住”的問題發愁——我讀研的學校不在北京,可是導師在北京工作,所以我的住處只能靠着那些課題合作的單位和關係們想辦法來“東拼西湊”地解決,這個問題其實確實不那麼容易(就是北京本地院校和機構自己的研究生擠在地下室、實驗室的都很多)。當時我剛剛經歷了一次搬家,住的地方有了,但是類似洗衣服之類的等等諸多事宜突然變得很不方便。

  就在某個周末我正在為一大堆髒衣服和宿舍里冰冷刺骨的自來水發愁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號碼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又傳來了陳華那熟悉的聲音。

               

  原來他忽然“神兵天降”來北京了,正守在一個兼具公司辦公、倉儲、研發職能的豪宅里,守着洗衣機電冰箱等等一應俱全的居家設施孤獨地熟悉北京地圖,問我——“啥時候有空過來找我?”

  我說——“你那洗衣機能用是吧?!我一個小時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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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後來的兩年裡,那個豪宅也就成了我洗衣服、晾衣服、過周末、和他一起看球賽喝酒休息的場所……

  那時候,忽然離開家和老婆的陳華不得不經常使用“QQ”,於是我很好奇象他這樣守口如瓶惜字如金的人在QQ上是怎麼不被人“嫌棄”的……

  有一天我看到陳華整個晚上笑眯眯地坐在電腦前聊QQ,幾個小時過去了,我趁着他去上廁所偷偷看了一眼聊天記錄,結果滑動了半天鼠標滾輪,只看到QQ聊天屏幕里只有左側(對方,陳華媳婦)有聊天記錄,右側(自己,陳華)這邊什麼都沒有——

  我驚訝地問陳華——“你是一晚上啥都沒說嗎?”

  “咋沒說?你看……”陳華滑動鼠標滾輪,一直朝上一直朝上一直朝上,終於,找到一條幾個小時前來自“右側”的一條記錄——

  只有一個笑臉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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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專注屏幕太久,我習慣性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叫了一聲“陳華”——然後他會意地從兜里掏出餐巾紙擦了擦鼻子。  

  陳華大概在兩三年後離開北京回到洛陽,我們又開始了漫長的“沒有接觸”——好在科技改變世界、溝通讓人類進步,微信的誕生讓我再也不用存他那些手機號了。

     

  他的北京之旅,給我帶來了兩個額外收穫——

  一個收穫是,他介紹我認識了袁和“光協足球隊”——然後,我又在袁的介紹下,認識了來自牡丹江的胡老師。直到陳華離開,我和袁還有胡老師還保持着幾乎每周都會見面。再到後來袁回了洛陽,剩下我和胡老師繼續在一起喝酒看球、直至最後一起在天壇東里和龍潭湖留下了難忘的合租時光。 

  另一個收穫是,我曾經試圖尋找“兩個朋友關係好”的最高境界是什麼樣的(或者說有什麼標誌),一直沒有找到讓我覺得非常簡單清晰的描述。直到那兩年我和他同處一室但是一天可能只說兩句話的那些周末里,我相信了那句話——最好的朋友不是什麼都說,而是即使什麼都不說、也不會絲毫覺得尷尬。  

     

五、移民前後

    

  當我再一次“結結實實”地見到陳華的時候,是在2010年前後——北京一別,再次坐在一起時,我們的孩子都已經兩三歲了。

  當時是在原來407廠俱樂部的那條路上、澗西區小有名氣的老崔大腰片裡,我們兩家人,外加宇宙神醫胡磊——突如其來的約酒,在我們從小上學途經的路邊,塗塗媽和陳華的媳婦第一次見面互相看着順眼,兩個男孩兒很投緣地追逐打鬧直到最後不願告別。

  我當時覺得,“發小”的感覺不過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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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在我高中時就經常來“客串”和我們班幾個同學一起踢球的陳華,早就已經又和那幾個高中同學在洛陽的業餘足球隊伍里重逢,所以到我2015年動身移民來加拿大的前夕,他們幾個和我們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着火鍋為我們送別。   

  直到了2015年3月下旬出發(經北京)去加拿大的那天下午,陳華開着車早早來到我家、等在樓下——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在樓上喊了他一聲,他就上來把我們的行李箱往下提。

  除了進門和幾個人老人挨個打招呼,陳華從頭到尾跑了兩趟,看上去象是一個和我們壓根不認識的快遞服務員,沒有任何表情和語言——留下我們一屋子老中青三代在暫別時分難免的傷感和落淚,似乎並不存在地在屋子裡行走穿梭,毫不打擾。 

  

  2018年我們回國探親,當我假期行將結束、準備自己先回加拿大的時候,他來到我家、再次拎着行李先下了樓,媽媽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說了一句——

  “這麼多年了,陳華還是一有啥事兒就到了……”        

  那天,他和張堃還有胡磊把我送到鄭州新鄭機場,然後直到如今,我們再未見過。

  

  2018年夏天回國探親期間,適逢北京的胡老師每年夏天到河南一帶例行“巡迴喝酒”的日子,於是我和陳華、袁、胡老師難得有機會重新坐在了一起。

  到了胡老師離開洛陽轉戰偃師的那天,我和袁帶着胡老師去牡丹橋下吃了一把挺有意思的“酸漿菜”(我也是2018年回國在朋友們的推薦下才第一次去),我和胡老師借着酸漿小酥肉、酸漿大腸、香辣肚絲和兩個素菜完成了迄今(2021年)為止的最後一次喝酒,然後我們把他送到火車站,就直接去了陳華的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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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陳華店裡,吹着強勁的空調,在加拿大呆了幾年所以更加怕熱的我終於從八月午後的酷暑又“活”了過來,躺在店裡的長椅上準備繼續着回國幾周便“疾速復活”的午睡習慣……

  半睡半醒的“眯瞪”時分,我收到胡老師的微信,並被他發的一個圖片逗得在內心深處發出豬叫——順勢又抬頭看了看陳華和袁在喝着茶一邊聊一邊玩手機,陳華媳婦在給我們三個人的杯子裡續着茶水,酷熱的中午,並沒有客人。

  我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保持剛才的姿勢。我睜着眼睛,啟動我的耳朵使勁地感受着周圍那僅僅是室外機的“嗡嗡”和遠處斷斷續續的蟬鳴、以及陳華和袁不時的玩笑聲音,同時啟動我的大腦拼命地記憶着這裡、這時的一切——同時保持一動不動、宛如熟睡。

  因為,我實在不想破壞這個會讓我回憶很久的畫面。

  

  特別是,幾天以後我就會回到加拿大、回到那裡的另一番世界——到那時,今天在我身邊觸手可及的一切,就又會變成仿佛如同“上一輩子”那般遙遠的人物景致與萬物萬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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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尾聲

  

   當一切來到2019年、開頭提到的那個冬夜時,我終於坐在那個仿佛周遭都是蒼茫林海的的地球深處,把我和陳華從1988年開始的經歷從頭到尾象過電影一樣、快速回看了一遍。

  

  我覺得讓我忽然一發不可收拾地想起這段回憶的主要原因,當然是加拿大的夜晚——這個巨大的幕布或者說背景,讓我感覺坐在地球的另一端、感覺坐在被森林包圍之中的一盞孤燈之下,讓視線安靜地穿越過陸地和海洋、穿越過時間和晝夜,好好地回憶了這一切。  

  當然,還有那個等待自己妻子的老者,他用另一隻沒有塞進耳朵的耳機,為這個夜晚稍微勾兌進的那一點音樂,好象是一根火柴,忽然引燃了我身體裡三十年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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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放的音樂正是《寂靜之聲》( Sound of Silence)——1994年陳華請我吃到第一次麥當勞的時候,廣州海珠廣場那家麥當勞店裡正在播放的背景音樂。

  而2019年的這個夜晚,我也正好坐在麥當勞里。

     

補記  

  

  其實,這篇帖子我在2020年的年初就動手寫了一次。

  只不過當我一寫下本作最開頭帶着引號的那兩句話之後,我好象忽然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狀態,一發不可收拾地開始“鋪墊”起當天晚上的情景、作為本文這個故事的“序幕”。

  結果當我盡情地把“序幕”說的差不多的時候,發現已經四千多字了,不僅沒有體力、也沒有情緒“進入正題”了——於是我把“序幕”部分刪了刪、改了改,變成了另外一篇叫做《溫哥華寧靜的夜裡,那些不是故事的故事》的稿費作文。

  補記下這個小插曲,是想“絮叨”一下我那天晚上那種一發不可收拾打開回憶的感覺。

  也想說一下——就是因為這個插曲,所以讓我重新開始寫這個故事時,感覺到了很多難度(不但會因為我已經多少寫過而心生牴觸,而且還必須繞過前面的思路和寫法),以至於直到一年後的今天、2021年年初,才終於完成了那天晚上在麥當勞里的這段記錄、成為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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