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偉論道】法國大選，馬克隆連任有風險嗎？

今次法國大選，未如預期或應該的熱鬧。原因大家都知道，一是還在遷延不去的疫情，二是突然爆發的俄烏戰爭。但總統大選是法國民主生活的最重頭戲，是無論任何需要關注的。

我們先來看看法國內政部公布的正式的初選結果。（得票不足2%的小黨略去。）和2017年上次的初選結果並列，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法國政壇分野的明顯演化。

2017: 極右（國民陣線+崛起黨） 21.3+4.7=26；中間派（共和黨+前進黨+綠黨+社會黨） 20+24+4.7+6.4=55.1；極左（不屈黨）；19.6

2022: 極右（再+奪回黨）23.4+7.1+2.1=32.6；中間派4.8+27.6+4.6+3=40；極左（再+共產黨）22+2=24

五年間，最基本的演變有三項：中間勢力大幅縮減，從55.1%降到40%。極左從19.6%漲到24%。極右更是從26%漲到32.3%，三分天下有其一了。極左加極右那就是56.3%，明顯過半了。

說句實話，西式民主制度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它必須生長於一個富裕而且均富的國家，必須有足夠的中產階級作為它的社會基礎。（歐式文化傳統先且不論。）西方/法國，數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橄欖形社會結構正向金字塔型退化是不爭的事實。限於篇幅，這裡不能做社會學考察，我們僅看法國政壇的極化傾向，就可知這個社會的演化已經深深地改造了政治格局。

大家都知道，西式民主，一人一票，50.1%的選票就可以贏得總統之位，和其它各級政府首腦、議員職位。中產階級的人口，中間溫和政黨的選票必須占50%以上，是這種政體能夠維持穩健運行的最基本條件。如果這個基本社會條件衰敗，如果這個政治上的臨界點被突破，各式各樣幺蛾子就會開始層出不窮了。

由於各種具體分析已經汗牛充棟，本人另闢蹊徑，進行一些較為宏觀的解析。

正在看一本書，是世界知名的投資公司橋水（Bridgewater）的總裁達利歐(Ray DALIO) 2020年新作，書名叫《原則：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他提出一套與時間和具體環境無關的分析框架，其實就是把那個有名的正態曲線加以細化。一般人說的上升、鼎盛、下降三個階段被分為，肇始、急升、緩升、緩降、急降、破裂六個階段。（當然還有極多這裡無法轉述的細節。）作者斷言美國和歐洲都已進入急降的第五階段。其最大的特徵是國家財政困難，政府負債纍纍，靠印鈔放水維持經濟。第二大特徵是社會兩極分化嚴重，政治共識破裂，內鬥日趨野蠻粗暴。再增加就還有實體經濟空心化，族群矛盾日趨激化，民心日趨好逸惡勞等。本人保守一點，認定西方，至少是歐洲/法國，僅處於第四緩降階段。還有相當迴旋餘地。急降的階段還在將來。

比如具體到這次法國大選，個人以為，各方的競爭，大體都還處於合情合理，甚至彬彬有禮的狀態，可是比美國2020年的大選文明太多。完全沒有聽到賄選之類的指責。最大的尷尬就是共和黨的佩克雷斯得票大出預料不足5%，競選經費要自掏腰包了。法國這次的並不算頂高的投票率也達75%，比起美國上次大選創紀錄的67%，也高出很多。國內的政治秩序，在法國，或者在整體的歐洲，還處於完全可以維持的狀態。

當然整體的大背景，就不是太好了。比如歐元的利率，和美國一樣，已經降至零多年。經濟發展速度一直低迷。各國財政赤字的比重，比美國也是不遑多讓。由於歐洲國家概行多黨制，政治上的兩極化，在政黨的興替上，就比美國顯眼。比如，法國傳統的中左中右兩大黨，社會黨和共和黨，都已先後被邊緣化。社會黨似乎已經多年沒戲了，但共和黨是不是也會步其後塵，還要觀察比如接下來的立法選舉的的結果。

數月以來，澤穆爾掀起很大的浪花，一時間叛將雲集。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比過勒龐家的老薑。但極右整體勢力又是大漲，離筆者一直預計中，很可能終會在劫難逃的極右派掌權，然後導致嚴重動盪的局面又近了一大步。

極左的梅朗雄的進一步崛起，也是法國逐步走向兩極化的又一個特徵。梅朗雄倒是清楚地告誡他的選民不可支持勒龐。但他的選民除了知識化的年輕人外，更多的是勞苦大眾，他們和極右的勒龐的擁躉在社會學上可是十分的接近。第二輪選舉中，勒龐還可以得到的選票的最大來源，除了澤穆爾，就非梅朗雄的部眾莫屬了。

極左和極右在政治上雖然分屬兩個極端，但辯證法告訴我們，兩極可以想通，它們的共同社會基礎就是那個日益擴大的由原來的橄欖形的下端退化而來的日益擴大的新金字塔的底部。

但由於歐洲的社會福利遠比美國好，兩極分化的程度自然遠不及美國高，歐洲、法國社會很快陷於崩解的前景實在並不高。但甘蔗沒有兩頭甜。社會穩定的代價就是犧牲經濟活力。如何拿捏到恰到好處，那就是最高超的政治藝術了。

法國，乃至整個歐洲的民意，持續向右轉，已是太過的明顯。整個大局面越是不好，這個趨勢就越會明顯，越會加速。簡單地說，西方選舉政治的基本內在邏輯就是：遇到了大的困難，就選右派上台挽救局面。整體態勢可以了，就選左派上台，來瓜分發展成果。法國早就有古諺說：“法國人的錢包投右派，法國人的心投左派。”遷延已經兩年多的新冠疫情讓法國人的危機感明顯加劇。而且，現在法國人需要考慮的已經不僅是錢包了，還有人身和文化的安全，甚至還有真正的戰爭了！

筆者還是想說，今天的法國，有一個馬克龍在，實在是僥天之幸。他年紀年輕輕，（現在還不到45歲。）非左非右，毫無根底，居然一年之內，平地起高樓，就能贏下總統職位！而且五年當政下來，歷經黃馬甲運動和新冠疫情重重考驗，他的民意並沒有潰敗，已經算是奇蹟。據報法國去年經濟增長率高達不可思議的7%，創52年來新高。（不過是在前年衰退8%的基數上。）這個經濟成績，在整個歐洲都算優秀。（比如領頭羊德國的增長僅2.8%。）疫情管控，沒有走英國式的放任，迄今也還可算沒有瀕臨失控。現在由Omicron變種BA2帶來的筆者稱第5.5波疫情似已抵達高原，已經開始緩降。他顯然比美國的特朗普強，不會敗於疫情。

有魅力（西文Charisma音譯克里斯瑪) 的領袖，可遇而不可求。法國的拿破崙和戴高樂就是典型。馬克龍嘛，那就還算有一點吧。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到了危難的時刻，能不能應運出現一個能力挽狂瀾的人物，（比如鄧小平，比如戴高樂。）是這個民族的底蘊/國家的運數夠不夠的重要標誌。其間真的是有一些神秘難解之處。馬克龍的克里斯瑪，當然遠不及拿破崙/戴高樂，但是今天的我們大概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說句實話，如果不是天降一個馬克隆，法國這次能不能擋住勒龐，真的十分可疑。你看那個第二順位應當出面阻擋勒龐的的共和黨的佩克雷斯，能當大用嗎？她還是先把那500萬找到再說吧。

筆者眼下期待的就是，馬克龍還可以再當政五年。希望這五年中，法國/歐洲首先能熬過俄烏戰爭，再熬過新冠疫情的希望是餘波，讓社會得到更多的喘息機會，然後經濟能得到較大的復甦。那樣傳統右派說的融入，或則極右派說的同化才能有可以繼續進行的必須的物質基礎。馬克隆和薩科齊類似，命途多舛，當政五年，麻煩不斷，希望他再有機會，完成未竟的各項改革使命。

至於第二輪的真實前景，筆者相信法國已有聲譽的民意測驗，馬克隆大概率應當以比上次弱的多數（55-51%之間）勉強勝選。如果要發一個投票建議，回應文題的疑問，筆者覺得馬克隆要連任還是有一些風險，建議大家踴躍參與搶救性投票。最大的動機是讓目前法國尚可的整體狀況可以維持下去。

13號，勒龐公布對外政策，和現行的馬克龍或歐盟、北約的立場出入頗大。如若真的出了意外，勒龐變局提前上演，那法國、歐盟、北約就都要很快進入危機模式了。也就是前文橋水總裁達利歐所言之法國/歐盟的急降階段就可能真的提前來臨。這事對西方的衝擊會高於英國退歐。種種可能不良前景，為了至少在投票日前還能睡好覺，筆者現在就不做更多預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