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童年的記憶很遙遠，童年的記憶令人懷念。記憶中的童年世界男女均衡的，但自從離家上了大學，我的世界變得不再平衡並從此永遠傾斜

大學生活豐富多彩，那所大學和所有類似院校一樣，男女比例失調。我們的專業不算太嚴重，全班有四分之一的女生，看到另一班可憐巴巴的兩個女生，享受着全班男生公主般的待遇，覺得也很是滑稽。就這樣，山崖兒的婚事沒有讓老爸老媽太操心，水到渠成地走進了老崖兒的家。

嫁進老崖兒家，婆家人對我寵愛有加，不光是對我這個家庭新成員的真心歡迎，更多的原因是因為我的加入，老崖兒一家的家庭構造被大手筆地改寫了一番，公公婆婆對此自是感激不盡。在最初的一段日子裡，公公見到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要摸摸我的頭，在我的多次抗議下並由老崖兒鄭重地提醒老爺子最終才作了罷。

新婚時喜歡和老崖兒一人一頭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我把兩腳往他胸前一放，享受着他懷裡暖暖的體溫。這一邊，老崖兒的一雙大腳也就順理成章地伸到了我的眼前，初時山崖兒並未太在意，直到聞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話說老崖兒家族的腳的特殊性是有歷史的，婚前老崖兒隱隱約約和我提過，並讓我參觀過他的一個弟弟在牆上留下的汗腳印遺蹟。和大多被沖昏頭腦的女孩兒一樣，山崖兒當時並沒有太多想，直到婚後被他的臭腳熏得忍無可忍。以後每當他再次伸腳的時候，我總是責令他去洗腳。一天老崖兒故技重演把腳伸到跟前，我問：“洗了嗎？”他說：“洗過了，不信你聞聞？”我信以為真，抱起他的腳就聞，頓時一股香皂味和那種汗腺特有的混合味向我襲來，當場把我擊倒，從此山崖兒結束了沙發上的浪漫時光。

兒子小崖兒的到來，把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推上了母親的崇高崗位，也把一個女人浪漫的嗅覺錘鍊得無比堅強。在經過手忙腳亂的最初階段，山崖兒慢慢地學會把奶瓶尿布運籌於帷幄之中，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安排得倒也井井有條。漸漸地，一把屎一把尿的氣味夾着乳臭成了山崖兒鼻中最為親美的氣味，每日把個溫熱餿臭的小崖兒當香餑餑地啃個不夠，夜裡聞着兒子熱氣騰騰的腦門入睡。那一邊，老崖兒的一雙臭腳連同老崖兒本人早被遺忘到了床那邊的旮旯里去了。

一晃十多年，老崖兒就這樣暗淡無光地生活在小崖兒的陰影下面。不知是因為山崖兒嗅覺的退化，還是老崖兒荷爾蒙的減退，那一雙臭腳再也沒有騷擾過山崖兒，直到一天山崖兒在小崖兒的鞋裡再次地聞到了那久違的氣味，一時間，山崖兒再次昏死過去。

醒來時，山崖兒感到了無比的淒涼，想到含辛茹苦的十年，想想余後半生，不由得悲從中來。悲痛畢竟還是能化為力量，稍作修整，山崖兒調動起警犬的嗅覺和銳眼，重新投入了戰鬥。

小崖兒腳愛出汗，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脫襪子，山崖兒下班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兒子的襪子，樓上樓下，床頭床尾，沙發里沙發外隨時隨處都有可能潛伏有顏色 各異或單或雙的臭襪子。這種持久戰下來的結果是小崖兒經常在衣櫃裡揪出只有一隻的襪子。有時這種光棍襪子能同時出現好幾隻。

相比之下，山崖兒上班時比在家要有尊嚴的多，雖然那也是個男人的天地。lunch room里一紙辦公室主任勞拉老太太的告示寫得擲地有聲：“廚房並非只是女人的天地，雖然在家可能是如此......” 看得我揚眉吐氣。從此，我可以對別人弄得亂七八糟的台面不管不顧，也可以看着樓下的manager M跪在lunch room地上擦水跡而心安里得。

再說公司男多女少，年終聚餐的時候看着一桌桌的大漢大眼瞪小眼對坐着，可巧那天我和另一部門的一女孩坐在了一起，結果感覺張張桌子的人都在看我們。勞拉老太太忙過來說，女人都去哪兒了呢？她板起指頭數：誰誰歇假了，誰誰生孩子了，想想是就這末些人了。

這天在樓下和S聊天，我問他昨天為什麼沒來，他嘆口氣說，老婆回歐洲了。接着他大倒苦水：“老婆一走，我每天都得作飯，我的兩個兒子都長那麼高。”說着他把手往上一比。我仰着脖子看着他，想象着他那兩個大兒子的模樣，聽他繼續說：“他們吃得多，我做的東西一下就給他們吃光了，吃完還問我，爹，還有什麼吃的。我好累呀，每天幹完活下班還要做飯，吃完這頓還要想着下頓吃什麼。”

我不禁也同情起他來。

S歇了口氣接着說：“我老婆後天要回來了。”我由宗地高興道：“那好啊，你該高興了。”不料S苦着臉說：“唉，我要在她回來之前把家裡打掃乾淨，不然她回來會不高興的。”我被他逗得嘎嘎大笑起來。

和S聊完天上樓坐下，突然發現一個樣件的數據不全，想想還是送樓下再測一下。我把樣件提起，掂掂估計有三四十磅，然後雙手抱着就往樓下走。

經過H辦公室時，聽見H大呼小叫地喊道：“山崖兒停下，讓我來幫你！”隨着他的喊聲，從那屋裡衝出了M。H一看M沖在了前面，連忙改口說：“讓M來幫你。”說着他自己也出了來，忙在前面開門。H一邊開門一邊擠眉弄眼地對我說：“M是法國人，紳士哪。”說得M乾瘦的腰板挺得筆直，邁着輕快的步子下了樓。

在樓下等待數據的時候，M還是忍不住了，小心地問我：“過一會兒你自己拿上去行嗎？”我笑着揮揮手讓他走，說：“你就當沒看見好了。”

衝着M的背影我忍不住贊了一句：“Vous êtes très beau（你真漂亮）”。想想後面的話他沒教過，只好用英語加了一句：\"like alw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