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幾位對基督教感興趣的同學在網上探討神對於個人的意義，問題包括“神能讓我避免受苦、受窮嗎？”、“危難的時候，神能保護我嗎？”等等。他們想知道，對於一個具體的人，神到底意味着什麼。基督徒都可以與神建立親密關係。我的心得是，神就是每個人都渴望擁有、但在現實中又不可能擁有的完美父親。

我在1989年64後認識到神的存在，但是與神建立個人層次上的親密關係，卻是在之後幾十年裡慢慢做到的。這個過程中最關鍵的領悟來自兩方面，一是我與兒女們、尤其是與一個兒子之間的互動，二是關於我自己與父親之間關係的反思。

我的幾個孩子在小時候，尤其在青春期時，對我都有諸多不滿。他們對我的批評都真實和真切，雖然有時包含小孩子的不成熟，但經常是對的。比如在3歲左右，孩子總說“No”，父母問什麼他都回答“No”，又不說理由，但期待父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如果父母不理解，他就大哭大鬧。這是孩子的幼稚。再比如孩子們讀中學時都有點怕我，覺得只要我說話就嚇人，如果我急躁、發脾氣就更嚇人。這是我的錯，不體會少年人的敏感。總之，孩子們對我的要求，有些我不可能做到，另一些我可能做到，但現實中沒做到。每個孩子都希望我滿足他所有要求，包括他沒說出來的要求，而我做不到；他們都希望我是一位完美、全能的父親，但我不是。

與孩子們打交道時，我自然回憶和反思自己與父親的關係。孩子們與我，很像小時候我與父親。在童年時期，父親在我心目中完美，無所不能。雖然當時的父親就像現在的我，在很多時候並不完美、不萬能，但我視而不見，因為我內心需要他完美、全能。到了青春期時我才不得不承認父親也只是常人，心中秘密地感到失落、甚至痛苦，但依然渴望他變得完美、全能。父親是我的依靠，只有他完美我才可能驕傲，只有他全能我才覺得安全。我對這樣父親的渴望是天生的，按康德說法，是先驗的，不會因為發現他有缺點就消失。

我成年後，父親進入老年。我無法依靠他保護我不受侵害了，我必須自己保護自己。我無法依靠他供養了，我必須自食其力。我無法依靠他為我創造人生成功，我必須自己奮鬥。所有兒子都類似，成年後都與父親變得平等，不能再依靠父親。但我內心依然渴望有依靠，希望有人指引，希望他全面理解我，公正對待我，保證我走在正路上，告訴我無論眼前多麼艱苦、未來依然有希望。於是我轉而依靠神。神是精神，在現實中不負責保護我、供養我、為我創造成功等。這些方面我成年後已學會自己做。但神在精神世界裡供養我、給我方向、支持我、公正對待我、給我內心和平。所有人都需要這樣的精神依靠，男女老少、成功或失敗，在這方面沒有兩樣。

經過上述過程，我的感情與理智開始融合，個人內心經驗與社會理想也走到一起。年輕時，我從社會大動盪中靠理智悟到神必須存在。中年時我又從親子感情互動中發現，神就是人內心一直渴望、但現實中並不存在的那個完美、全能的父親。這就是為什麼幾千年來基督徒把神稱為“人在天上的父”。

2022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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