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又是一年秋天，秋葉紅得如火如荼。 辦公室窗前的幾棵樹，有一種湮濕潤澤的感覺，仿佛被紅色的黃色的顏料水中浸染一般，如水蜿蜒着緩緩變色。漫山遍野已經被秋色滲透了大半，這是秋色最美的時分，斑斕如錦。 我坐在辦公桌前，望着窗外的秋色，想到大寶的周歲生日快到了，就給民生打了個電話。民生的辦公室電話沒有人接，我就又打了他的手機。 "老婆，什麼事?"民生愉快的聲音。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該給大寶一個周歲PARTY?" "好啊！" "你覺得在家裡辦好還是去麥當勞辦?" "都好，你決定就好。" "麥當勞比較好玩，不過大寶太小了也許今年還是在家裡辦得好，到時我跟你一起列下要邀請的小朋友和他們的家長。。。" 就在我敘述我的計劃的時候，我聽見電話里傳來一陣抽水馬桶的聲音，緊接着好像是一個女聲喊了聲:"哥。。。" 電話里一陣靜默，然後是民生的聲音說:"你說得對，還是家裡比較安全。。。" 我警覺地問:"你在哪裡?" "在走路。你知道我吃完飯要走路的。" "我怎麼剛才聽見抽水馬桶的聲音?" "哦，我剛才在洗手間，現在在走路。" 我聽見"啪啪"的走路聲，還有小鳥的婉轉啾鳴。 “剛才你在女廁所?我怎麼聽見女聲，還是中國話?" "那是從廁所出來的時候，你知道我們單位中國人多。" 雖然民生似乎都有合理解釋，可是我心裡總覺得不對勁。我掛下電話，細細回味，那一聲"哥"，甜甜的帶着轉彎的尾音，雖然民生馬上就靜音了，我只聽到短短的一聲，但是那應該就是小麗的聲音。。。 難道是民生在小麗的家裡? 如果是跟小麗在一起，民生為什麼要撒謊?他想掩飾什麼？還有上次民生身上為什麼會有貌似小麗的香水味，為什麼那天他那麼緊張? 民生和小麗到底什麼關係？ 一連串的問號從我的心裡冒出來，我的心裡一陣陣發緊。我知道自己是多疑的性格，我希望一切都是我過于敏感，是我捕風捉影，是我空穴來風，可是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個不停，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不安的感覺，我站了起來，抓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麗的公寓跟民生的公司很近，不過十分鐘車程，從我公司過去要半小時。我曾經跟民生一起去過小麗的公寓，我決定直闖小麗的家，不管民生在不在那兒，我也許都能看到些蛛絲馬跡。 一路上我心神不寧，心跳如鼓，我從未開車開得這麼猛這麼快，幸虧沒有遇到警察。我一路疾馳用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小麗的公寓樓下。我從車子走出來，在停車場巡視了一番，我希望民生不在這兒，我希望我是空跑一趟，可是在一排色彩型號各異的車子裡，我一眼看見一輛藍色雅閣，這輛車從未像今天這麼扎眼，我走近一看，果然是民生的車子，那熟悉的車牌號、那我為他懸掛的平安符都明明白白地在說，民生就在小麗家裡！我的頭轟的一聲，我的身子開始發抖，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我無力地靠在一棵大樹上，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滲了出來。一會兒，我聽見開門的聲音，我從樹後看見民生和小麗從門裡走了出來，他們親熱地擁吻。我聽見小麗甜甜的聲音：“哥，開車小心。” 民生轉過身向停車場走過來的時候，我從樹後走了出來，站在停車場中央，民生忽然看見我，整個人一下僵住了，他驚惶地停住了腳步，過了會他又強作正經地走了過來:"小玉你怎麼在這裡?我幫小麗準備考G，她下個星期考試。" 我臉色蒼白如紙，全身瑟瑟發抖，我說:"不要再騙我了，我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麼啦?你一定是誤會了。我們就是一起準備考試，還有就是美國式HUG，你跟你的美國同事不是有時候也這樣HUG的嗎?"民生繼續想耍賴。 "我的眼睛20/20，看得清清楚楚的，你再抵賴已經毫無疑義！"我覺得我已經沒有一點力氣，手腳發軟，我需要坐下來，我用虛弱的聲音說出那句痛徹心肺的話:"民生，我們離婚吧。"說完，我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車子，又摁了按鈕"喀嚓"關上了所有的車門。 "小玉你為什麼這麼說?我們不是好好的嗎?大寶還這麼小，你千萬不要有這個念頭！"民生趴在車窗上對我嘶喊着。 我不想再跟民生多扯，我慢慢地發動了車子。 我看見民生藍色的車子跟了上來。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我不想見民生，在紅綠燈的時候我打了一個彎，徑自回了公司。 我一到公司，就進了衛生間。我坐在馬桶蓋上，淚水嘩嘩地落了下來。我又不敢哭出聲來，便是咬着嘴唇低聲啜泣。 我哭了很久，終於冷靜下來。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該面對的必須面對。我擦乾眼淚，走進了辦公室。電話鈴此起彼伏，辦公室的座機響畢，手機又響，都是民生的，我沒有接。我給一個認識的律師打了電話，詢問了有關離婚的一些事宜。又給祝老師打了電話，問她一個月後是否能來幫忙。祝老師手腕已經痊癒，她正惦記着大寶，一口答應了我的請求。 打完電話，我呆呆地坐在辦公桌前，望着窗外的秋樹，風吹過，幾片黃葉從樹上飄飄蕩蕩地落下。不過兩個小時，這些秋葉在我眼裡已經從絢美變成了蕭瑟。我又一次悲從中來，全身無力仿佛虛脫了一般。我跟老闆說身體不舒服，今天要提前下班。 老闆看我臉色蒼白面無血色，便關切地說，你要好好休息。 我走進車子裡，眼淚忍不住又像斷了線似地落了下來，我伏在方向盤上，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我不是不愛民生，不是不愛這個家，想到我即將失去這一切，心裡是椎心刺骨的疼痛。 我跟民生在美國讀書時認識，雖然我獨立好強，可是一個女孩子獨自在異鄉漂泊，難免有艱辛孤獨之感。民生他一直陪伴着我，陪我熟悉環境，陪我買菜，陪我找住宿，教我開車，陪我買第一輛車。。。不是沒有別的男生追求我，可是跟民生在一起是最讓人舒服的感覺，彼此一個眼神就懂對方的默契，無論說什麼都心領神會的笑容，我跟民生是水到渠成的關係，在兩人都覺得誰也離不開誰的時候，我們成了戀人。 你為什麼來美國?他看着我笑意盈盈地問，然後自己就回答了:“就是為了遇見我！“ 我們相戀相愛，他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他說愛我到天老地荒海枯石爛，可是我們結婚才三年，他就出軌了。 都說七年之癢，我們才三年，真是讓人不甘心。我轉而一想，我們戀愛四年，結婚三年，也正好是七年了。 七年，所有的誓言都如煙而逝，世上哪有天老地荒的愛，只有等閒變卻的心。我心痛難耐，淚如泉湧。 我一個人在車裡嚶嚶嗚嗚地哭了許久，看見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便用手紙擦了眼淚，驅車朝家裡開去。 《待續》 ===============
又名《冷夏》 -- 《世界日報》6/2/19 - 6/19/19 連載 已經收集在最新出版的中短篇小說集《冷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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