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戰爭與和平》，作家已經開始對貴族浮華的生活表現出厭倦——也包括他自己的。對愛情與婚姻的本質產生疑問，連美麗也失去了魔咒般的影響力。
  安德烈公爵覺得在客廳里閒談的貴族們都很愚蠢，而他的妻子則沒了這些人就沒法活。皮埃爾被形勢裹攜着，騎虎難下，不得不娶海倫為妻時，他有一種想要逃離的衝動。想要逃離，大概是所有進入親密關係之前的男子都會有的衝動。雖然海倫很美麗，但不再有安娜那樣的魅惑力，幾乎全仗了她父親的詭計才與皮埃爾成了婚配。瓦西里公爵的確是只老謀深算的老狐狸，象皮埃爾這麼一個憨厚（差不多是憨傻）人能不落入他的圈套才怪。

  讀托爾斯泰的作品，不能不讓人聯想到作家的生活經歷，托爾斯泰年輕時一度沉溺於交際場，賭博，酗酒，嫖妓，無所不為。之後當然是改邪歸正了。婚後，穩定的家庭生活對作家的創作生涯不無幫助，但托爾斯泰的妻子始終熱衷於應酬交際，與作家少精神上的交流，更勿庸說靈魂上的共鳴。家庭生活露出了瑣碎平庸的真容。

  托爾斯泰子女眾多，其中還包括一個私生子，應該是婚前與一個女農工所生，我一直很想知道托爾斯泰怎樣對待他的這個非婚生的孩子。以作家仁慈的本性，應該待他不薄，或者優厚於其他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戰爭與和平》的主人公皮埃爾就是個私生子，他深得父親喜愛，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和差不多全部遺產——中間費了一番周折，因為按當時的法律，私生子沒有繼承權。但皮埃爾吉人自有天相，在爭奪遺產的各種勢力的角力推拉下，在陰謀的漩渦里，不操心沒費力，就得到了別人夢寐以求的財富及地位。不知道皮埃爾身上是不是有托爾斯泰的非婚生兒子的影子——我但願如此，不知為什麼，我深為這個兒子及他的母親不平。《復活》裡的卡秋莎身上無疑有其母的影子。

   聶赫留朵夫在靈魂救贖之旅中探訪了為卡秋莎接生的產婆，懷想卡秋莎當年怎樣在一張簡陋的板床上獨自生下孩子，當適時，無疑是作家本人在百感交集。對比《安娜》中列文在基蒂生孩子時表現出的極端地焦慮和擔心，不能不讓人感嘆命運之厚此薄彼，竟有天淵之別。基蒂從一懷了孕就被眾星捧月似地被周圍所有人輕憐重愛，而卡秋莎，或者在生產的前一刻還在田間勞動，之後獨自承擔了分娩的痛苦——沒人為她揪心扯肝地擔心——象列文對基蒂那樣。
  我相信，卡秋莎身上會聚了所有托爾斯泰在過去的生活中輕褻過的下層女性的影子。
  被輕侮，固然有她們自身的原因，但作家並沒有因此原諒自己，聶赫留朵夫堅持要為自己過去的行為贖罪，執着地追隨着卡秋莎的行蹤。她關在監獄他就去監獄探訪，她被流放他就雇上一輛馬車一路跟隨流放犯的隊伍。
  因為卡秋莎，聶赫留朵夫這個貴族老爺開始接觸下層人的生活。世界不再是從前的模樣，目睹了貧民們的種種慘狀，對比貴族們箸糜的生活，下層民眾的困苦生活令人觸目驚心。貴族的嬰兒象通常我們見到的嬰孩：可愛的胖乎乎的手腕間象系了一根線。而貧民窯的嬰兒：腿細得象蚯蚓，蒼白的臉上帶着奇怪的苦笑。還有夾雜在流放犯隊伍里的，跟隨着被流放的父母的孩子們，失去了母親又被迫與父親分開的小女孩，躺在被糞汁弄污的地面上睡覺的男孩。世界醜陋殘酷的一面占據了作家的視野，他不能再對之視而不見了。
  此時，情慾再不能障蔽作家的雙眼，異性的美不再有魅惑力，在聶赫留多夫眼裡，伯爵夫人之種種賣弄風情與在街頭偶遇的賣春婦的行為無異，而後者還更可以原諒——因為貧窮，謀生而不得已為之。

  書中有一個場景讓我印象至深。是聶赫留朵夫在火車上看到的一群進城務工的農民所遭受的待遇：從車站直到火車上，到處被呼來喝去，從一個車廂被驅趕到另一個車廂，而這些人對這種境遇的逆來順受，不只讓作家感到吃驚，連我也驚訝不已：原以為在中國才會見到的景象，只有中國的農民工才會忍受的不公平的待遇。在基督的光芒籠罩下的國土原來也出現過。儘管聖經里說：人是按神的樣子造的，所有人都該受到尊重。
   最後，還是在聶赫留朵夫公爵的干預下，這幫農民工才在火車上安頓下來，坐在公爵對面的老農，拼命地把穿着樹皮鞋的腳縮在座位底下，怕擋了老爺們的路，這個場面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後來下車時，老農還感慨地說他出門這麼多次，象聶赫留朵夫公爵這樣的老爺還是頭一次遇到：不但不打人，還給他們這樣的下等人讓座。
   這個片段讓我明白了何以有後來的俄國革命。托翁對於革命是同情的，對於革命者是理解和讚賞的——被流放的政治犯中不乏革命者。但作家憑着敏銳的洞察力，發現了革命者之所以革命有種種不同的理由——有品德高尚的理想主義者，也有僅僅因為對個人境遇感到不滿而渴望顛覆現行制度的人，甚至投機份子。而從前中國的紅色文學總是將革命者一概神聖化，一概將之歸為第一類人。
  寫作《安娜》時，作家是40歲到50歲之間，之後應該是《戰爭與和平》創作期，而開始寫《復活》時，作家已經60多歲，《復活》完稿時托爾斯泰已年近七十
   人老心慈，是因為見多了人間苦難吧。漸入老境的作家所關注的不只是一般的下層勞苦大眾，做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他關注所有受苦的人，包括罪犯。政治犯，刑事犯。描述罪犯所遭受的不人道待遇。有一個犯了盜竊罪的鄉下青年只是因為無知和無聊拿了一塊主人也不想要的破地毯。當然也有真正兇惡的罪犯，即使這些人表現出種種低劣的行為：在稠人廣眾，眾目睽睽下行苛且之事，或者在流放途中誘使同伴一起逃往原始森林，當缺少食物時就殺掉同伴以充飢。就是這樣可怕的獸行也沒有讓作家產生厭棄心理，也沒有讓托翁失掉悲憫心。
   作家思考苦難背後的原因，得出一個結論：人不能懲罰人。甘地也曾受託爾斯泰的影響，兩人互通過信件。何況甘地本來就是印度教徒，托翁的支持應該更堅定了他的信念，最終以”默摒“即”非暴力 不合作“的方式趕走了英國殖民者。。
  托爾斯泰也曾經思考農民貧困的原因，最終同意了某個哲學家的結論：土地不應該私有化。托爾斯泰不是想想就完了，他是真正地身體力行，打算把他自己擁有的土地分給農民。到了晚年，更打算把所有家財盡散，過簡樸生活。但遭到妻子的極力反對，以至於最後82歲的托翁離家出走，逝世於一個小火車站裡，而且至死也不願意見他夫人一面。可見作家與妻子的矛盾積怨之深。
  這些願意為未來的人類謀福祉的思考者們，如果見到後來的革命後的俄國和中國，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