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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一篇文章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 畢汝諧(作家 紐約)
   


1987年,一篇文章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 畢汝諧(作家 紐約)

2007年按:二十年前,我離開佛羅里達大學,來到紐約闖世界。兩眼一抹黑——既無錢,也不認識人。

   友人接機後,在皇后大道“元寶小館”給我接風;我撿到一份報紙,見“美東時報”招聘記者的廣告,便前往應徵;我和“美東時報”社長楊文瑜進行如下對話——

   楊文瑜:“你能寫嗎?”

   我答:“能寫。”

   楊文瑜:“你憑什麼說自己能寫?”

   我答:“大陸的‘人民日報’和台灣的‘中央日報’是兩岸的權威報紙。我在兩報發表文章,兩報的編輯都認為我能寫。”

   楊文瑜:“好,試試看吧。”

   楊文瑜給我交代的第一件事是採訪著名記者陸鏗先生;其時,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下台,曾經與之暢談的陸鏗先生成為焦點人物。

   我銜命往見陸鏗先生。他比較傲慢,談話時眼睛半開半閉,很明顯是看不起人。我大為不悅——兩個自命不凡的筆桿子相聚,如同兩個薄有姿色的老姑娘碰頭,麻煩!

   事後,我一揮而就,完成此文。文章見報後,好評如潮——

   前中華公所主席梁聲泰:我原以為大陸人用簡體字,頭腦比較簡單;方里君的文章使我改變了看法。

   著名作家王鼎鈞:方里的文筆斯文、雅致,耐人尋味。

   美洲華僑日報主筆阮日宣:不識方里君,足見我等孤陋寡聞。

   牙醫李添博士:方里先生的文筆,不遜於我們台灣任何一位作家。

   世界日報資深記者李勇:方里是紐約一支筆,高手!

   世界日報資深記者於金山(現任紐約聯成公所主席): 方里文風獨特.

   台灣評論家阿修伯:方里寫得不錯。

   中國之春經理林樵清:方里才華橫溢。

   楊文渝社長:方里靠寫作吃飯,沒問題。

   遠在香港的新聞界名宿卜少夫:幾十年來,不少人寫過陸鏗;方里這篇是最生動、最傳神的。

   卜少老盛情邀約我給他主持的《新聞天地》雜誌(如雷貫耳!毛主席在“關於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按語”中,欽點其為“反動刊物”!)寫文章,稿費從優。

   不獨此也,熱心的卜少老將本文郵寄、傳真給香港、台灣新聞界、學術界的許多前輩(甚至包括因毛選而久仰其名的胡秋原老人!),從而大大開拓了我的投稿範圍。

   這篇文章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我開始賣文為生,四處招攬寫作活計,並誇下海口:“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李白:《與韓荊州書》)!”

   二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梁老、卜少老、阮老、李添博士相繼謝世了;然而,他們當年對我的雪中送炭的精神、物質幫助,片刻不敢相忘。

   這裡還有個小插曲:1987年秋天的一日,阮老突如其來地問道:“方里,你的真實姓名叫什麼?”我因為沒有思想準備,就直截了當地道:“阮老師,很抱歉,我不敢說。”阮老遺憾地嘆息一聲,不響了。誰料不幾日,阮老竟然與世長辭!我後悔莫及,流着眼淚打電話給王鼎鈞先生:“阮老師問我的真實姓名,我沒敢告訴他;現在阮老不在了,我想告訴他,阮老師也聽不見了!王老師,我把真實姓名告訴您吧!” 王鼎鈞先生細語相勸道:“不必了,不必了。所謂姓名,只不過是個符號。有人生前用一個名字,死後靈牌上卻是另外一個名字;阮先生能夠理解你的苦衷……”為此,我寫了一篇短文“恐懼”,引了蘇聯反叛詩人葉普圖申科的詩句:“我們怎能忘記與外國人談話的恐懼,我們又怎能忘記與自己談話的恐懼……”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篇文章發表時,用的還是筆名!

   現在,中國開放了,寬鬆了;我再也不怕使用真實姓名了。我在大陸的舊友大多混得不錯;他們經常伊妹兒小情人的照片,想氣氣我!他們奇怪我為何不當海龜——大陸找錢方便、覓小情人容易、食物可口等等;我回答:你們聽過“道路以目(人們不敢說話,在路上只能交換目光)”這句出自《左傳》的古語嗎?我深知其苦!我珍惜言論和思想的自由!我珍惜免於恐懼的自由!所以,我堅決不當海龜!

   廉頗老矣 健飯如昔——陸鏗先生印象記 方里(畢汝諧)

   昔在中國大陸,筆者即久聞陸鏗先生之尊姓大名,說是如雷灌耳也不過分;從文史資料上,筆者得知:陸鏗先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前往歐洲戰區採訪,是為艾森豪將軍的盟國遠征軍總部認可的七名中國戰地記者之一;回國後曾任南京中央日報採訪主任。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發生天翻地覆的巨變, 陸鏗先生在這一年間亦迭遭不幸, 屢陷牢獄:春天在廣州被國民黨逮捕, 秋天則在昆明落到共產黨手中失去了自由……據說陸鏗先生的厄運還波及、株連了某些國民黨中級投降人員, 給他們低首下心的屈辱生活增添了許多麻煩——一位“兩航”投降人員的太太曾抱怨道:“陸鏗可真把我們坑害苦了!……”一語包含了多少難對人言的辛酸!由此, 我尚未出國便有了“陸鏗先生是一位傳奇人物”的印象。

   來到紐約之後, 關於陸鏗先生的傳言和謠聞更是隨風入耳, 想不聽也不行。人們都說紐約華人報界也象中國大陸文化界一樣,擁有陣容整齊、一字排開的所謂“四大不要臉”——X朝樞、X鏗、X國基、X克定是也!繼而拜讀了陸鏗先生在香港“百姓”雜誌和紐約“華語快報”上發表的許多文章,對這位老先生的思想略有了解;及至陸鏗先生以全新身份重返大陸, 晉見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先生,海闊天空,放言高論,一時間成為海外學人報人注目的頂尖人物。 附入“胡耀邦訪問記”(中英對照)一書的褒揚文章, 大都出自名家之手, 可謂備極風光。遺憾的是,由陸鏗先生任發行人的“華語快報” 並未因此騰雲駕霧,改顏換貌,反而節節敗落,無力回天,終至宣告停刊,改為每周一次的“聯合版”。而且,報界人士竊竊私議:陸鏗先生不識天時、地利、人和,辟出“新獨立評論”這塊園地,弄得“華語快報”不上不下,既無學術地位,又不受大眾歡迎,只得關門為吉!

   總而言之,陸鏗先生在許多地方落了埋怨。而且,隨着自家陣地的收縮,這位永遠不甘寂寞的資深記者也只得順乎時勢地少發宏議,少寫文章了。這對於一位發表欲極強的老報人,無疑是件不愉快的事情。筆者作為報界的晚生後輩,亦為之惋惜。

   最近,中國大陸學潮陡起,席捲了許多大中城市。學潮暫告平息之後,鄧小平先生苦心栽培的接班人胡耀邦先生下台。海外輿論大嘩。為此,筆者對紐約華人報界唯一採訪過胡耀邦的新聞記者陸鏗先生進行了專訪,胡耀邦事件自然是談話的中心議題,然談興所至,又旁及許多與胡氏無關的話題……

   採訪是在“華語快報”編緝部陸鏗先生辦公室里進行的。由於日報改成周報,編輯部平時已無公可辦。筆者穿過擺着中文打字機的辦公桌,遙想當年這裡人稿兩豐的興旺景象,心中難免生出“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的概嘆。

   一見面,陸鏗先生便有些生硬地宣告:“我很忙,談話時間至多一小時。”

   筆者在大陸時採訪過不少大人物以及冒牌大人物,自然懂得“客隨主便”的道理。在正式提問之前,首先專注地審視這位採訪對象---

   這位老先生很象是我們在生活中常常遇到的迂夫子。他的臉盤有些虛腫,獅鼻 闊嘴; 兩道疏淡的眉毛下,一雙銳目相當有神。陸鏗先生的態度恰到好處地與其年紀、地位相符; 然而,在這種謙和有禮的態度之中,卻含有一種不欲與他人深交的自矜。

   筆者請求給他拍攝照片。陸鏗先生連連搖擺手說不必了,然後從其亂無比的辦公桌上翻檢出兩張現成的彩色照片交給筆者(見圖)。相信陸鏗先生象鳥兒保護自己的羽毛一樣愛護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形象。此時,陸鏗先生衣着落拓,面帶煙容,自然不願意以這種模樣見報。筆者暗自微笑,憶起流傳於眾口之中的傳說:陸鏗先生性格狂放,不拘小節。有時竟至着睡衣睡褲來到編輯部上班……

   雙方落座後,筆者按照原定採訪計劃提出第一個問題:“請問陸鏗先生,您對胡耀邦先生去職有何看法?”

   陸鏗先生以無愧其“陸大聲”綽號的宏亮嗓門道:“人世之事常有巧合。一九八五年五月十日,我與胡耀邦談話,臨別時他說:‘看來我也許幹不了兩年了。’結果,不足兩年便下台了。胡耀邦下台是中共高層內鬥所致,學潮僅是導火線而已。當改革觸及共產黨權力基礎時,保守派使便大力反撲了。這是因為:中共是按照列寧建黨原則建立的政黨。黨性高於人性,黨的利益高於人民利益。口頭上,共產黨為人民服務;實際上卻是人民為共產黨服務。在共產黨領導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胡耀邦在共產黨人中算是有良心的,能夠說些實話。鄧小平提出所謂中國式的社會主義道路究竟是什麼?沒有人說得清楚。實際上此路不通!胡耀邦錯以為‘中國式的社會主義道路’可以包括人民民主,最終證明是妄想。胡耀邦這個人很直率,有時候到了口無遮欄的地步。我這裡可以舉幾個例子。有一回,他來到我的老家雲南省,說:‘老百姓想治窮致富,可以上山挖礦嘛。’結果,老百姓一窩蜂上山挖礦產,把礦脈都挖傷了!再有,美國海軍艦隊在訪問中國大陸之前去了新西蘭,新西蘭表示反對美國艦隊攜帶核子武器。有的外國記者就此請教胡耀邦,他就直來直去地說:‘美國艦隊若是攜核子武器,我們就拒絕他們來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結果美艦不能來訪。其實如果胡耀邦把話說得委婉一些,再通過外交途徑打個招呼,此事不難解決。另一次是在日本東京。當時美國政府就台灣問題發了個外交文件;外國記者詢問此事時,胡耀邦衝動地表示:‘我們反對美國政府的做法。這樣做,有可能取消趙紫陽與里根的互訪活動。’他的話自然引起華盛頓的震動,新聞界也議論紛紛。其實這只是他個人信口開河,事實證明兩國政府首腦的互訪照常進行嘛。胡耀邦這樣亂說話是很失面子的。他這個人的性格註定會在中共高層呢內鬥中失敗,因為他太直了,不會搞陰謀詭計……”

   陸鏗先生口若懸河,一瀉千里;筆者認為這是陸鏗先生的一大優點:他的思路如同一座不斷積蓄勢能的水庫, 一旦打閘門,則水漫四野,一片汪洋……衝擊力雖大,卻缺少方向性。即以上面一席話為例,滔滔宏論之中,立論實在不夠縝密。於是筆者不辭冒昧地以下面這番意見與陸鏗先生商榷:“我記得,尼克松前總統在其所著《領導者》一書中評論蘇聯共產黨領袖赫魯曉夫時說過:‘那種認為赫魯曉夫是個粗胚的看法是完全錯誤的。在共產黨內權力鬥爭中倖存下來的人,無一不是狡猾善變、工於心計的強者,更不必說能夠在刀叢劍林中爬到權力頂峰的黨魁了。’我覺得這是很高明的見解。胡耀邦先生系共青團出身,而共青團只不過是共產黨的助手(這是中國大陸鐵定的官樣文章),屬工會、共青團、婦女聯合會一類,遠離共產黨的權力核心,黨內地位不高。然而,胡耀邦先生不僅順利地躲過歷次清洗(在文革大瘋狂中,他是最早獲得解放的中央委員之一,其時中共九大尚未召開),而且扶搖直上,成為中共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在大陸民間留下‘團中央領導黨中央’的美談。迄今為止,在共產黨大國中 ,由共青團第一把手躍為黨中央第一把手,胡耀邦先生為始作傭者,開創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先例!蘇聯有個共青團領袖謝列平,一度被人們看好,爬了半天還是沒爬上去。因此, 我認為胡耀邦先生能夠成為中共總書記,除了他個人的運氣之外,主要還因為他是善於從事黨內鬥爭的高手。胡耀邦個人性格中心浮氣躁、快言快語等缺點,從某種意義上又是迷惑政敵、掩藏其政治上深謀遠慮的一種優點。不知您以為如何?”

陸鏗先生似乎略感意外,連忙地做了修正:“我說胡耀邦是個爽直人,是與其他共產黨領導人相比較而言。當然,他搞政治鬥爭是很有謀略的。比如一九七八年中國大陸理論界關於真理標準的辯論,胡耀邦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一說法改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表現了他作為政治家的遠見……”

   筆者緘默不語。陸鏗先生的這個例子自然不錯,卻是老生常談了。筆者在最近一個月之內,親耳聆聽陸鏗先生講述這個例子已達三次之多,前兩次分別是在唐人街高華飯店(十二月尾旬)和哥倫比亞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四零三室,元月中旬)。一個月來,大陸形勢驟變 ,胡耀邦先生由總書記寶座跌落下來,筆者也象廣大讀者、聽眾一樣期望聽到陸鏗先生的真知灼見;然而,陸鏗先生以不變應付萬變,處處重彈老調,不免令人感到失望。

   筆者又問:“在您看來, 胡耀邦先生有無東山再起的可能性?”

   陸鏗先生答道:“目前中共高層的狀況不會維持很久。這是保守勢力搞的倒退行動。至多到鄧小平逝世,兩大派---保守派和改革派----就會重新較量。也許胡耀邦屆時會被一些人推出來,就象毛澤東死後鄧小平復出一樣。這裡存在兩種可能性:若開明勢力占上風,則胡耀邦永無出頭之日。總之,一切均取決於鄧小平死後大陸政局的變化……”

   筆者對這一問題表達了不同意見:“依我看來,胡耀邦先生的政治命運能否發生重大變化,繫於鄧小平先生一念之間。如果今後鄧小平有意抑制保守派,則有可能重新起用胡耀邦;否則,胡只能呆在冷宮裡,成為有名無實的政治擺設,至於鄧小平先生死後,胡耀邦復出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原因是胡耀邦先生並不象鄧小平先生那樣是一位無人可替的政治偉人,他這樣的人,在中共高層有的是!胡耀邦榮任中共中央總書記,主要依賴於鄧小平先生的個人意志,而非各派勢力角逐、折衡的必然結果。因此,改革派沒有必要推出胡耀邦作為本派的領袖。”

   陸鏗先生對筆者的看法未否可置。由於雙方對胡耀邦先生未來的政治命運做了不同的估測,那麼最有權威的評論員則是時間。且看時間老人怎麼說“Yes”或“No”吧。

   筆者再問道:“在您看來,胡耀邦先生由總書記落為常委,這是否僅是今後一系列災難的開始?……我這樣提問是考慮到毛澤東收拾劉少奇、林彪的前車之鑑----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後,劉少奇由第一副主席、接班人落為常委,但沒過多久就被徹底打倒,死於非命;而林彪在廬山會議失寵於毛澤東後,不久便折戟沉沙,家破人亡……您以為胡耀邦先生會步劉少奇、林彪的後塵嗎?”

   陸鏗先生扳着指頭算道:“中共中央五個常委都有實際工作:鄧小平是軍委主席,陳雲是中紀委第一書記,等於國民黨時代的檢察院長、滿清的檢察御史。趙紫陽是國務院總理,行政首腦。李先念是國家主席,掛空名的最高元首。只是胡耀邦這個常委是架空的,用大陸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克里空!胡耀邦只好在家裡哄孫子(筆者插言:“胡耀邦先生很愛他的孫兒呀。他是一位慈善的老人。”)……我們都知道,中共黨內鬥爭是很殘酷的,越到高層越殘酷。現在把胡耀邦留在常委位子,不是哪個人發了善心,而是中共為了替自己臉上貼金——他們要藉此向海內外表示:我們溫和!我們開明!以此敷衍國際輿論。這是騙人的!”

   本來,這個問題有這樣一個回答已經OK了。不意,陸鏗先生歪着頭瞪視着天花板,欲益反損地添加了一段蛇足:“當權者選接班人猶如男女青年之戀愛、結婚。戀愛時怎樣看怎樣好,結婚後卻常見夫妻反目。國民黨方面蔣介石選陳誠是這樣,幸虧陳誠早逝,由蔣經國順利接班。共產黨方面毛澤東選劉少奇後始終耿耿於懷,到了劉少奇攜王光美訪問印尼時達於極點。這也是老毛髮動文化大革命的心理因素之一嘛。老毛選林彪以及鄧小平選胡耀邦都是這麼一回事,跟青年男女戀愛結婚差不多……”

   這個比喻似乎很機智,實則不倫不類。男女青年戀愛結婚與當權者選擇接班人就本質而言完全相反:男女由戀愛到結婚是由兩個單獨的個體結合成為一個具有共同利益的集體;而黨魁選擇接班人之後,接班人糾合黨羽形成另外一個權力中心,因而構成了對黨魁自身的潛在威脅!上述幾個實際例子——蔣介石選擇陳誠,毛澤東選擇劉、林以及鄧小平選擇胡耀邦,均可視為這一觀點的佐證。”

   由此,我不禁聯想到近年來拜讀的陸鏗先生的許多大作,其共同特點是:有記者的機敏,而無哲人的思辯。這些文章往往滿足於對事物的表面現象故作驚人之語,卻缺乏鞭辟入裡的精當的分析。筆者拜讀這些作品時,完全沒有研習中文第一流大派記者作品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美學感受,而是覺得記者仿佛是一位箭術不精的弓弩手,只管放出連珠炮般的響箭,卻不問它們是否中的……至於陸鏗作品的文風,也是大而化之,行文粗率的,讀者永遠不可能在其筆下看到文采斐然的佳構。誠然,以陸鏗先生的老邁而能筆耕不歇是不容易的,筆者贊曰:廉頗老矣,健飯如昔!可惜的是,陸鏗先生捧給讀者的乃是大批量的粗果子,僅此而已。筆者在此斗膽獻言於陸鏗先生:可否閉門稍息,潛心攻讀;與其刨出數不勝數的淺坑(鏗),莫如開掘一口兩口深井!

   由於陸鏗先生所言始終未能超出對於中國大陸政局具有普通知識的常人見解,筆者決定將話題引至別處——

   筆者問:“恕我直言,陸鏗先生,外界傳說中國大陸曾補發給您冤獄賠償費五萬美元。有無此事?”

   陸鏗先生昂首冷笑:“哼,這是付朝福造出的謠言嘛。我的確很窮,但我並不下賤。我只想說:人的骨頭是有輕重之別的。”

   筆者:“陸鏗先生,您收入不豐,卻買了幢房子。外界普遍感到困惑……”

   陸鏗先生應聲答道:“那是我的三個孩子買下的。我和老伴總得有地方住嘛。”

   筆者:“我和廣大讀者一樣,對‘華語快報’的垮台感到由衷的惋惜。據說這是與您搞的‘新獨立評論’有很大關係……”

   陸鏗先生淡然地說:“主要是其他各大中文報紙背後都有國共兩黨的大力支持。在這種不公平的競爭環境中,‘華語快報’實在賠不起了,垮了。”

   這種解釋雖然不無道理,卻使人信服。當年,“華語快報”也曾有過黃金時代,其社區新聞版一度領先群雄。在唐人街有大約兩萬多名車衣女士,因收聽華語廣播的緣故而喜愛閱讀此報,成為“華語快報”固定的讀者群。然陸鏗先生接手此報後改弦更張,醉心於學者路線,弄得曲高和寡,銷量慘跌。不僅此也,陸鏗先生為擴大“新獨立評論”之社會影響,每期還要寄贈一千餘份給全美各地的華裔學者。平白贈添一筆開銷,而收入日減。陸鏗先生為學者教授開闢一塊園地,其心可嘉,但這卻不是經營報紙的斂財之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華語快報”一倒,“新獨立評論”何在?……好在“華語快報”老闆劉恕的父親與陸鏗是世交,並不罪他。

   以資歷而言,陸鏗先生在紐約華文報界堪稱數一數二。但是他在大陸的採訪、辦報經驗卻未見得適用於今日紐約之華人社區。許多人替陸鏗先生暗暗捏一把冷汗:目前的聯合版是他最後一塊陣地了。倘復有麥城之失,陸鏗先生將去何處?且不說陸先生一向以中立自我標榜,難入左報右報之門;單以他那種自由主義的新聞觀點,怕也難被清規戒律多多的左報右報接受!更何況,這些報紙也絕無雅量拱手讓出一個高級職位來……

   據說,陸鏗先生亟欲採訪台灣蔣經國先生。這種願望是可以理解的。筆者曾聽到過這樣一件咄咄怪事:陸鏗先生為同台灣方面搭線而向著名政治活動家陳香梅女士示好。某次,“華語快報”一位記者報道陳香梅女士與竹聯幫有關。此事確否故且勿論,大不了登一則更正啟事也就可以了。但陸鏗先生竟在社論中宣稱這是無稽之談,揮牛刀斬小雞,在同業中間傳為笑話……

   陸鏗先生是一位清高的人,鄙夷一切國共兩黨的政治組織。當話題七搭八扯引到“中國之春”時,他不屑地表示:“王炳章跟着國民黨走,我看不起他。當初趙紫陽訪美時,我從中國領事館得到消息,王炳章一夥打算綁架在美留學的中共政要的子女,我即在香港雜誌上披露此事……”

   筆者忍俊不禁:想那王炳章好歹也是個正牌醫學博士,不管他的政見如何,智商想必不會太低。哪裡會蠢到此出下策,使自己的組織變成暴力團體、自身淪為匪首?!果如此,他們怎能在美國安身立命?!

   一位友人告訴筆者:陸鏗是個聽見風便是雨的人。你若有什麼事情想公之於眾,就去告訴陸鏗,保險他會鬧得滿城風雨……看來非虛言也。

   不久前,一位美籍華人學者也對筆者說過:陸鏗道聽途說台灣搞出了原子彈,馬上張揚出去,結果也是不了了之……他這個人喜歡亂放炮。只要能出風頭,不管三七二十一!

   是的,陸鏗先生是一位生活在想象天地中,自以為是的人物。就象托勒密學說認為地球是是宇宙的中心一樣,很多人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是社會的中心。考慮到陸鏗先生的坎坷生涯,不妨視為一種渴望尊崇的補償心理。談話之中,陸鏗先生的神態和表情時時都在提醒筆者,他曾有過一次與胡耀邦先生的會見——有生以來最輝煌的時刻。

   果然,陸鏗先生自行設問、自行解答了這樣一個問題:“胡耀邦下台的原因是什麼?我認為有這樣幾點:一是鄧小平對胡耀邦這個接班人不滿意;二是聽說鄧小平要退休,所有老傢伙都表示反對,只有胡耀邦表示同意,犯了大忘。(筆者插言:在中國大陸,這叫做”搶班奪權“!)三是胡耀邦打算推進政治改革,這就觸犯了整個共產黨既得利益階級,因此反胡形成了壓倒優勢。改革派在十億人民中是多數,而在四千萬中共黨員中則是少數。”停了停,他又獨出心裁地補充道:“我自幼受四書影響很深,據我用命相之說看胡耀邦,他的面相較差,很難成氣候……當然,作為一個現代記者,是不應該說這些的。”

   筆者在峨嵋山下、洞庭湖畔也曾巧遇異人,然對命相之說從不信服。試觀陸鏗先生:天庭飽滿,隆準端正。為官當有肖曹之權,為商當有陶朱之富,敢問其平生何以如此落魄呢?

   話說到此處,預先約定的一小時談話時間已用盡。雙方都沒有延續時間的意思,這次採訪就此結束。筆者與陸鏗先生握別後,沿着高而陡的樓梯走出百老匯街四四九號,走出這雖不見之於地圖、但是確乎存在的“陸鏗莊園”……

   寫於1987年2月,此文於紐約及香港、台灣新聞界轟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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