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一詞不可能有一致的認識

      最近讀到博主名為老貧農的文章，《應該澄清對“國家”一詞的糊塗認識》，網址是https://blog.creaders.net/u/8943/202301/453125.html。我在文後表達了一點看法，老博主也熱心回應。我覺得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於是寫下這一篇，算是開博第一篇。

老博主的原文發表於2017，現在是再版。看來五年多來，“糊塗認識”依然存在。文中提到各種對國家的定義，按給出時間順序，主要有以下幾條：

·       列寧：“國家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暴力機器，是使一切被支配的階級受一個階級控制的機器。”

·       陳獨秀：“國者何？土地、人民、主權之總和也”。

·       章士釗：“本律師在英倫曾問道於當代法學家戴塞，據謂國家與政府並非一物。國家者土地、人民、主權之總稱也；政府者政黨執行政令之組合也。”這個定義跟陳獨秀相同；列在這裡是因為他也給出“政府”的定義。

·       《漢語詞典》：“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是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實行專政的暴力組織，主要由軍隊、警察、法庭、監獄等組成。”

·       劇作家沙葉新：“國家即政府，政府即國家”。老博主認為“現在許多中國人都有這樣不正確的認識”。

·       《百度百科》：“國家是政治地理學名詞。從廣義的角度，國家是指擁有共同的語言、文化、種族、領土、政府或者歷史的社會群體。從狹義的角度，國家是一定範圍內的人群所形成的共同體形式。國家是由國土、人民（民族）、文化（包括歷史、語言等）和政府四個要素組成的。”《維基百科》所給定義與此相同。”這裡給出了廣義與狹義的兩個定義。

·       老貧農：“國家是長期占有一塊固定領土，在一個主權政府領導之下的人民的共同體。”老博主沒有給出這一定義的來源，我暫且歸在他名下。

依我之見，上述定義都對，因為“國家”是一個多義詞，可以有不同的定義，在使用時，具體是哪個意思，看上下文。為什麼說它是一個多義詞，看看它對應的英文就明白了：“state”、“nation”、“country”都可以翻譯成“國家”，在很多場合被認為是同義詞，可以互換。這三個英文單詞都是多義詞。例如，在美國，“state”的最常見的意思是“州”；“nation”的常見意思是“民族”；“country”常指“農村”。

在政法界，當翻譯成國家，“state”一般比“country”正式一些；“nation”的民族性更強一些。英文《維基百科》給出下列定義：

·       State: A centralized political organization that imposes and enforces rules over a population within a territory (國家是一個對領土內的人口施加和執行規則的中央化政治組織。) 後面我們將重點討論這個定義。另一個“state”的定義來自韋伯：“國家是在某領土上合法使用暴力的唯一政治組織。”這個定義很簡潔，但是只強調了執行規則的暴力面。

·       Nation：A nation is a community of people formed on the basis of a combination of shared features such as language, history, ethnicity, culture and/or society（民族是一群人基於共同特點，如語言、歷史、種族、文化、和/或社會所形成的共同體。）A nation has also been defined as a cultural-political community that has become conscious of its autonomy, unity and particular interests（也被定義為對自治、統一和特殊利益有共識的文化政治共同體。）這第二個定義很像“國家”。例如，“United Nations”翻譯成“聯合國”。當然，說句玩笑話，有可能是“United States”已經被占用了，無法再用。在正式場合，為了避免歧義，一些學者用複合詞組“nation state”來指民族特徵明顯的國家。

·       Country：“A country is a distinct part of the world, such as a state, nation, or other political entity.”（一個國家是世界獨特的一部分，如同“state”、“nation”，或其他政體。）這個定義強調地域，外延太廣，很不正式。《維基百科》說，這個詞被越來越多的人認為是“state”和“nation”的同義詞。 

從以上定義，我們可以看到“state”、“nation”、“country”都可以翻譯成“國家”，但是“state”是某種政治組織；“nation”是某種共同體（或社會）；“country”是某一部分世界。例如，“納瓦霍國”是美國的一個印第安人保留區，它可以翻譯成“Navajo Nation”（民族性）或者“Navajo Country”（地域性），卻不能說“Navajo State”，因為它不是一個政治組織。加拿大有英語區和法語區，她是一個國家、兩個Nations。朝鮮是一個Country，兩個States，即南韓與北韓。既然這三個單詞都可以翻譯成“國家”，那麼“國家”不可能有一個統一的中文定義。

現在檢查一下老博主文中給出的各種定義：列寧和《漢語詞典》的定義，“國家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暴力機器，”過於狹窄。按照這個定義，每個國家都應該被推翻，因為它壓迫另一個階級。陳獨秀和章士釗的定義，“國家者土地、人民、主權之總稱也”，跟“country”的意思相近，強調的是土地以及其上的居民和所有權。沙葉新的定義用的是“state”的意思。《百度百科》和《維基百科》的廣義定義是“nation”的意思；它們的狹義定義是“country”的意思，也就是強調土地，綜合有“state”和“nation”的意思。老博主的定義跟上述狹義定義相似。

既然“state”是某種政治組織，那為何不把“state”翻譯成“政府”？與我有同樣想法的人肯定不少。但現實是，“state”可以翻譯成“政府”，更通行的翻譯是“國家”。例如，諾齊克的《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的英語標題是《Anarchy, State, and Utopia》。在這種意義下，說“國家即政府，政府即國家”沒有錯。我們只有從上下文來確定“國家”的意思。

除了“state”被翻譯成“政府”，“government”也被翻譯成“政府”。按照《維基百科》，“a government is the system or group of people governing an organized community, generally a state（政府是管理一個有組織的社區（通常是國家）的系統或一群人）。”再看一下國家（state）的定義：“國家是一個對領土內的人口施加和執行法規的中央化政治組織。”國家這個組織包括所有的幹部、公務員、士兵、警察、公立教師、稅務員、郵遞員、等等，只要是施加與執行法規的人都在其內；而政府（government）只包括其中的管理者。在美國，“administration”也被常被翻譯成“政府”，特指由選舉產生（不包括國會）的聯邦政府機構。由此看來，“state”、“government”、“administration”都可以翻譯成“政府”，後者只是前者的一部分。毋庸置疑，“政府”也是一個多義詞。

另一個與“政府”有關的詞是“regime”，通常被譯為“政體”、“政權”、或“制度”。《維基百科》是這樣定義的：“a regime is the form of government or the set of rules, cultural or social norms, etc. that regulate the operation of a government or institution and its interactions with society（政權是一種政府模式，或是一套用於規範政府或機構的運作及其與社會的互動的規則（即文化與社會規範等）。）”這其實是兩個定義：一個是“政府模式”；一個是“某套規則”。後者也是“國家”這個組織的一部分。從改變的難度來看，“政府（government）”最易（如選舉）；國家（state）其次（如改革）；政權（regime）最難（如革命）。

 最後回到老貧農博主的核心問題：“那麼國家和祖國是一回事嗎？它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老博主的理解是：“祖國是一條歷史長河，國家是祖國的現時狀態（現在時），是歷史長河中的當前這一段。”這只是一個非常感性的比喻。“祖國”這詞有一串英文詞或詞組：homeland、motherland、fatherland、metropolis、home country、等等。 《維基百科》給出的定義是：“A homeland is a place where a cultural, national, or racial identity has formed( 祖國是形成文化、民族或種族認同的地方。)” 對其它詞語，《維基百科》也有相應的詞條，意思都相近，落腳點是“地方”。對應“國家”一詞所含的四要素：“土地、人民、文化（包括歷史）、政府”，“祖國”一詞強調的是土地，跟人民和文化有關，跟政府基本無關。如果你理解的國家是一個政治組織，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愛我的祖國，但不愛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