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你最便於傷害的對象

——思在母親節，寫在父親節

    你可能相貌平平，膽小羞澀，你也可能口齒不清，思緒混亂，在公眾場合你總是個挨着牆邊走的人。但是回到家裡，為什麼你就成了另外一個樣子？你變得那樣理直氣壯，說一不二，你變得有了脾氣，不願服從。你都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

    不用管為什麼，事情從來就是這樣。

    當你剛剛來到的這個世界，你就會用你的嚎哭懲罰他們的忽視。當你懂了一點點事，你會用拒絕好好吃飯來報復他們不讓你整天看電視。當你第一次有了選擇的機會，你堅持選擇外地的大學，你不想再繼續看那兩張你看了18年的面孔。當你大學畢業還買不起房子，你對他們說親情比什麼都重要，於是他們激動地歡迎你搬來和他們同住，很快又為你提供了買房首付款。當你迎來了人生最美好的時光，你最害怕的卻是甜蜜充實的二人世界被他們進來打攪。你的孩子出生了，你向他們表達了一個微小的請求，於是輕而易舉地把孩子對你的懲罰轉給了他們。在外人面前，你的思路不是很清晰，然而在他們面前，你的腦子卻很靈很自信。當然，不是對解數學物理題的開竅，而是對如何與他們打交道的考量和分析：沒關係，不管做什麼，都沒關係，有他們在，事情總可以解決。

    他們一直嗡嗡嗡地在你身邊轉來轉去，到底像蒼蠅還是像蜜蜂，你搞不清，也不想搞清。

    他們對你的懶惰，欺騙，愚昧也是粗暴無禮的。但那樣的粗暴無禮和對其他人的完全不一樣，其中沒有那種摧毀的力量和精細的考量，就像一隻脹鼓鼓的氣球，你任何一點善意都可以把它戳破。

    和他們在一起你可以觀察到這個世界上難以見到的現象：罵了人，打了人，會比被別人罵了，打了還難受。所以，有時你居然願意做點什麼來讓他們罵你打你，來讓他們受懲罰。

    你不是壞人，一點也不壞。你可能只是無能，懦弱，在翻雲覆雨的世界裡，在狡詐強悍的人面前，你可能永遠是個弱者。但只要有他們在，你就不是個終極的弱者。

    他們也自私，他們也好虛榮，他們有一切令人厭惡的缺點，但那些缺點都不會針對你而來，有些倒是為了你而存在，真是個奇蹟。在你眼裡，他們的缺點只有兩個，煩，討厭。

    你也知道，他們並不是有求於你。他們有自己的房產，存款，養老金。他們也知道你能為他們所做的確實有限，但他們為什麼在你面前總是那樣小心翼翼？不信試試，你隨時可以使他們像小孩那樣天真，那樣赤純。

你以為他們不會老，但他們確實老了。在陰霾的早晨，他（她）獨坐在窗前，無光的眼睛似乎在望着遙遠的過去。你知道，只要你上前和他（她）談幾句，他們會把自己的苦惱，歡樂，往事，和盤托出，他們的人生就會因此少了一些遺憾。但你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們那些或有趣的，或乏味的，或清晰的，或模糊的經歷，那些陪伴他們十幾年，幾十年的故事，深藏在那從挺拔到佝僂的身影中，從清澈到渾濁的眼神里。你好像並不遺憾從來沒有去試圖探索一下。你看着他們把它們帶走，就像世界上從來沒有過一樣。

他們一生最大的興趣就是你。然而你卻真心希望他們有一點可以強烈吸引他們自己的其他的興趣和愛好，特別是當他們進入了老年。但是你看不到。到底是他們生來如此，還是你把它們毀了？

    他們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把你造就成為一流的人物，他們也從來沒有認真懷疑過其可能性。他們難道不會像那些育兒書教授的那樣，巧妙一點狡猾一點來改變你嗎？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不會。他們辛辛苦苦地學了些條條款款，卻總是武裝了嘴巴，實行起來真是那樣難。他們為此責備自己，有時你都為他們焦心。到底是你的原因還是他們的原因，誰說得清？當他們有一天終於弄明白時，你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成年人了。

    他們也知道，只有當你的人生擁有了足夠的坷坎經歷，你才有可能和他們處在一個相同的交流平台上。但是他們總是一廂情願地希望坷坎不要發生在你的身上，他們乞求上蒼保佑你一生平安順利。於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和你有深度溝通的奢望。

    直到你也當了父母 ，你才知道什麼是兒女手中的武器，什麼是父母身上的軟肋。那種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只有兒女才能在他們身上催化出來的，高純度的，經久不衰的愛，它真的會使人強，使人弱，使人清晰，使人糊塗，使人易於受傷，使人刀槍不入。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是有母親殺了她的兒女？不是有父親拋棄了他的家庭？不是有美國總統說過，他“寧願縮短自己的壽命，也要扣掉和母親在一起的那段悲傷日子”？我想你可能也知道，毛毛蟲和蝴蝶，雖然它們還是同一個東西，但它們的生物結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自然界裡，像這樣變異的生物還是極少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