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風雲賦

文/紅葉

第六十二章 只取一瓢飲    　　

秋去冬來，天氣漸漸寒冷。秦風此時更忙了，除了百樂門舞廳副經理的日常工作之外，他還幫助李太太籌備開辦電影院。從選址，內部裝修到安裝放映設備等等，每天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他來處理，電影院定在年底開幕營業。

他現在已經不用上夜班了，每天的工作時間基本上固定在十個小時左右。除工作之外，他還堅持着利用業餘時間繼續到揚帆教育社上學。

這天是周日，秦風在揚帆教育社上完課後，夕陽西下，沿街梧桐枝頭光禿，一派蕭索荒涼的景象，秦風邁動着步子，慢慢地走回家。

在到達公寓樓下的時候，秦風看見有位眉清目秀的少年人正站在不遠處，他忽然跑過來，用驚喜的目光看着秦風，興奮地說：“秦大哥，你還記得我嗎？”

“小羅! 是你啊!” 秦風驚喜地喊道，他伸出手去握住了羅裕軒的手，關切地問道：“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家裡一切都好嗎？”

羅裕軒緊緊握住了秦風的手，白淨的面龐上浮起兩朵快活的笑容，他說：“ 我是上個星期出來的。秦大哥，我還得感激你呢。不管他們怎麼審問，我按照你教我的，一口咬定傳單是別人在路上塞在我書包里的，我根本沒有就沒看過。他們見實在審不出什麼，就把我給放了。今天我按照你給我的地址來找你，沒想到正巧就遇見了你!”　　

秦風感到小羅變了，儘管年紀輕輕就經受了監獄的痛苦和折磨，但如今的他身上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潑自信，眼睛裡閃爍着熱情的光芒。

“ 秦大哥，你怎麼樣？”

“ 小羅，外頭冷，上樓到我家坐坐吧， 咱們好好談談。” 

秦風用鑰匙打開房門，請羅裕軒進門，傍晚的陽光投射在窗台上，使得整潔的房間裡充滿了溫暖和寧靜的感覺。

走進廚房，秦風給小羅泡了杯熱茶，他簡單地談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平時上班，業餘時間上學，每天都排得滿滿的。

秦風審視着小羅清減的身材和面孔，關切地說：“ 你太瘦了，要好好補一補。你媽媽給你做什麼好吃的了嗎？”

小羅抱怨道：“ 哪有？這幾天我光是聽他們的訓話就聽飽了。我父母都膽小如鼠，他們整天說我，缺心眼，不該收下那張傳單，白吃了一場冤枉官司。他們還不許我出門，我今天是藉口去書店買書，才偷偷跑來找你的。”

秦風笑了，他說：“ 他們也是擔心你，怕你再惹禍。我做幾個拿手菜，你留下來吃晚飯吧。”

羅裕軒回想起他從監獄裡被釋放出來，是父母來接的他，剛到家，父母就把房門緊緊地關上了。媽媽抱着他，傷心地哭了：“ 你這孩子太不讓人省心了，總算可是放出來了，以後不能再闖禍了，聽見了嗎？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媽媽可就沒法活了。”

父親也瞪着他，板着臉說：“ 你以後可得給我老老實實的，好好念書，除了學堂之外哪裡也不許去! 走在路上千萬別搭理陌生人，不許結交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

他的父母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上海市民，無權無勢也沒錢。父親是個銀行職員，母親是家庭婦女，平日裡小心翼翼地活着，外界一有風吹草動便驚惶不已。

如果父親知道他今天藉口去書店買書， 實際上卻來找監獄裡結識的朋友秦風的話，還不知該怎樣震怒呢。想到這裡，羅裕軒得意地笑了。

看着他生動的笑臉，秦風感到小羅比以前活潑開朗多了，這一場牢獄之災，反而磨練了他的意志，讓他變得更堅強了。

秦風一邊在廚房裡忙碌着做菜， 一邊和小羅說着話。

“ 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秦風問羅裕軒。

羅裕軒想了想，回答道：“ 我想投筆從戎，上前線，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槍地戰鬥。”

聽到小羅的話，秦風的心忽然一動，曾幾何時， 他也有過同樣的願望，好男兒當拿起槍上戰場，投身於熱血沸騰的武裝鬥爭之中。但是現在他覺得，在後方的工作也同樣的重要。

正說話間，門開了，沈雲飛走了進來，看見羅裕軒，他愣了愣， 問道：“ 這位是？”

秦風給沈雲飛介紹：“ 這是羅裕軒，我的獄友，你叫他小羅吧。”

小羅望着秦風時的眼神充滿着崇拜和敬愛，讓沈雲飛感覺有點酸溜溜的。秦風來上海的時間不長，就已經結識了許多朋友，連蹲個監獄也能認識新朋友，還巴巴地找上門來，一口一個秦大哥叫得親熱。即使是當年在廣州話劇團的時候，秦風也很受歡迎，交遊廣泛。

一起吃完晚飯後，怕羅裕軒的父母擔心，秦風就催促着他趕緊回家。

“ 小羅。” 臨別時，秦風握住羅裕軒的手，誠懇地說：“ 你要慢慢來，平時和父母多溝通，讓他們理解你的想法。就是你現在想投筆從戎上戰場，你的年紀還小，軍隊也不一定會接受你。凡事你要先和父母商量，否則的話他們會擔憂傷心的。知道了嗎？”

“ 我知道了。那我走了，秦大哥， 我下周日還能再來看你嗎？” 羅裕軒戀戀不捨地問。

“ 當然了。” 秦風微笑的目光掃過羅裕軒的臉，溫和地說：“ 下次來我給你做點好吃的，你還在長身體的時候，要好好補養一下。”

人生不過是一日三餐，臥榻三尺。有愛相伴，便是幸福。

等到羅裕軒走後，沈雲飛拖長了聲音，拿着腔調說：“ 唉呀，秦大哥，你還真是會交朋友啊，監獄裡也能交到這樣清秀文雅的小朋友。” 

“ 你去廚房看看，醋罈子是不是打翻了？怎麼一股酸味？” 秦風故意調侃沈雲飛，笑道。

秦風知道沈雲飛是吃醋了，就像他也會嫉妒別人親近沈雲飛一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愛，真心愛一個人，就會擔心失去他，害怕他被別人搶走，就會產生醋意。

“ 你放心。” 秦風說：“ 弱水三千， 我只取一瓢飲。” 

“奇怪了，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沈雲飛冷笑一聲說：“ 你願意和誰交朋友是你的自由，不需要通過我的批准。”

“ 是嗎？ 那是誰偷偷把信箱裡寄給我的每封信都拆開先看一遍的？”秦風質問。但他的語氣里並無責備，反而充滿着寵溺和縱容。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他也不介意沈雲飛查看他的信。

“ 我哪有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檢查。” 沈雲飛傲驕地回答。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飲。人生的道路，他們會永遠在一起，彼此依靠着，生死與共，同甘共苦，堅定地一直地走下去。

晚上起風了，寒風嗚咽地敲打着窗戶，天空欲雪未雪，只下了一點點微薄的雪珠之後就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陰沉沉的，似乎在醞釀着一場更猛烈的風雪。

沈雲飛望了望窗外， 說：“ 我父親和繼母帶着弟弟去南京小住了，過年後才回來，讓我看家。你收拾一下隨身衣物，跟我一起過去吧。”

“ 你父親才從南京回來不久，怎麼又去南京了？”秦風疑惑地問：“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沈雲飛也警覺起來，他問秦風：“ 你怎麼看？”

秦風思索着，然後慢慢地回答：“ 我聽傳聞說，日本人要在南京扶持一個漢奸政府，你父親頻繁去南京，會不會是為了這件事情呢？”

“ 自古漢奸都沒有好下場。” 沈雲飛鄭重地說：“ 如果他去南京真的是為這件事情的話，我一定會對他曉以大義，讓他千萬別在漢奸政府里任職。” 

“ 但願你父親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抵擋住權力地位的誘惑。” 秦風說。

窗外終於下起了大雪，寒風似浪潮一波波席捲而來，攜裹着雪花漫天飛舞，無孔不入地在天地之間飛揚跋扈，橫行無忌。

“ 肖揚有消息嗎？ ”沈雲飛忽然問。

“ 還沒有。這麼久了，恐怕凶多吉少。。。”秦風黯然，想起生死未卜杳無音訊的肖揚來，他心頭沉甸甸地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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