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娃的離婚讓人們警醒了一點,然而一旦上了癮,這種事是管不住的,金成的棋牌室依然每天人聲鼎沸。石圪節還又新開了兩家,而各棋牌室之間也出現了競爭,不但供開水,如果打了一晌牌,還管兩碗漿水面。 田平娃是因為賭博輸得傾家蕩產,然後導致的家破人亡,然而賭場上沒有永遠的輸家。金俊山的侄子金利腦子靈,手氣也好,幾年時間裡不光打遍雙水村,石圪節無敵手,在原西縣也都出了名。靠着打牌,他贏下了一份厚實的家業。 錢來的容易,他就想去試點新鮮的玩意兒。恰在這個時候,金二錘的一個戰友來到原西,帶了一點看着像冰糖的新鮮玩意兒,他們管這東西叫冰。他們找着金利,讓他試了一次,那種感覺爽得像要飛起來一般。這一試可就停不下來,幾年下來,他打牌贏來的錢,原來的家底兒,都流水一般的到了金二錘的戰友那裡。 每一次爽完之後,他也知道應該停下來,可一旦想要的時候那種感覺實在是無法抗拒。金家族裡的幾個長輩,金俊山,金俊海實在看不過去,和他爹一起把金利堵在屋裡痛打了一頓。但幾天之後一旦能下床,他就立馬又去買了點冰——補償一下。 媳婦從開始的好言相勸,到摔鍋砸碗的吵架,一一都失去了作用。最後家裡什麼都沒有了,她無奈的帶着家裡孩子準備回娘家。金利認為媳婦一定還有點錢瞞着自己,就逼她交出來,她哭着把金利一把推翻在地,奪門而出。媳婦居然敢打自己,金利爬起來,從院裡拾起一把鐵杴,往她身上劈了一下。然後掏出她身上的錢——這個該死的婆娘,還有上千塊錢,居然說沒有。他拿着這點錢又去買了點冰,徹底的爽了一回,還去髮廊找了個娘們。然而等他一身愉悅的從髮廊出來,往回走了沒多遠,卻被幾個公安給銬起來帶走了。那一杴劈的不是地方,打在媳婦的腦後勺上,沒有搶救過來。 金利的幾個舅子過來把他父母痛打了一頓,逼着他買了三金三銀,方才同意下葬。下完葬回來,孫玉亭把金俊武攔在路邊,心事重重的說:“咱們得想點辦法啊,這種事不能再出了。” “這我也知道,可咱能有啥辦法?” “要不咱開個群眾大會,講明白賭博,吸毒的危害。”孫玉亭說,“對於經常玩牌的,拉上來批評批評,斗爭鬥爭。” “你可拉倒吧,”金俊武幾乎被他逗笑了,這玉亭,餿主意一門靈,一到了正事上面,就沒點管用的辦法。都啥年代了,還只記得那些幾十年前的工作方法。開群眾大會,誰去聽?拉人上去批鬥,誰去拉?民兵已經沒有了,讓這幾個半老漢村幹部去拉人,那是找揍呢。但不論作為村裡的支書,還是作為一個長輩,看着村裡的後生出了這樣的事,金俊武也是痛心的。他就拉着玉亭去找田富軍商量商量,畢竟這人是在外面做過大事情,見多識廣。 田富軍看到村子裡出現這種情況,也很憂心,他給金俊武分析,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情況,一是因為人們太閒,原來每天把太陽從東山背到西山才能吃飽飯,人就沒心思去想那些事情。可現在一下子有了石油公司的賠償款,不用幹活就能吃飽飯了,閒下來的時間需要填充,出點這種事就不奇怪了。 “那你說這有錢反倒成了壞事了?”金俊武不解的問。 “有錢當然是好事,可不能有了錢就不幹活了,有句話叫——” “勞動是人的第一需求嘛。”看富軍一時找不出詞兒,玉亭就替他補充了一句,“馬克思說的。” “人閒生是非,”田富軍努力找了點通俗的話給他們解釋,“以後石油公司的賠償款不能再平分下去給一家一戶了,村集體留下來,要是辦個小煉油廠,咱這兒的後生們就能有點事干。” 金俊武有點理解不了,人拼死拼活不都是為了掙錢嗎?有了錢當然就不用再幹活了,要不還要錢幹嗎。不過建煉油廠是個好主意,雙水村抽出來的油,都拉到別處去煉,一點錢也沒掙上。要是能建個廠,還能再給村里掙一筆錢。要不然坐吃山空,賠償款總有用完的那一天。 想到這裡,金俊武抽口煙,點了點頭,聽富軍繼續說:“還有就是文化建設,經濟發展了,文化建設要相應的跟上來。咱這兒是有基礎的,原來村子裡不有個小戲班子?還有田五那鏈子嘴——農村的文化建設,不一定需要多好,多專業,重要的是讓村民能參與進去,不幹活的時候還能有點樂趣,人們的心思就不容易往歪處跑了。” “是這話,”聽到這兒孫玉亭興奮了,“要是能有點文化活動,人們還能在一起做點啥——其實你說誰不知道賭博,吸毒是不好的?” “就是,”金俊武聽明白了孫玉亭的話,附和着說,“都不是憨子,都知道這不好,可就是一個人的時候管不住自己,要是都在一起唱唱戲,扭扭秧歌,誰好意思去弄這號事?” 對於建煉油廠,縣裡堅決支持,那樣就能多點稅收。只是他對以村里出頭來建有點疑慮,現在人們都是把集體的建的廠承包給個人,再由村集體來辦個廠有點開歷史的倒車。“弄個集體的廠,人們出工不出力,怎麼辦?”縣上的人問,“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個私人來投資,這樣廠子就是他自己家的,經營肯定用心,需要貸款,審批也會容易點。” 金俊武覺得這話是有道理,可私人現在誰能拿出那麼多錢?把雙水村的人都捋一遍,孫少安家是大戶,金光明聽說錢也不少,可這倆人都不在雙水村。當然領導的話不能反駁,他就先應承下來,繼續說另一件事。 對於農村的文化建設,沒這個資源,“現在都是一個中心,發展經濟,誰有閒工夫弄這個事。”那人說,“要是能離城市近一些,像原北的腰鼓那樣,能弄個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發展點文化旅遊產業,可咱這個地方窮鄉僻壤的,發展文化沒用處。” 兩件事說成了一件,也算有收穫,金俊武回去趕緊籌備,趁着過年都回雙水村的時候,給孫少安和金光明說了他的想法。金光明在武惠良主政原西的時候就承包了百貨公司的二門市,這些年也攢了不少錢。少安對雙水村的事情一直是熱心的,馬上就表態同意投資,只是他在張有智那邊的生意現在忙的很,怕是沒工夫照管。 這是個只賺不賠的生意,金光明也願意投資,他笑着對少安說:“這不怕,主要是用你的錢和企業家的名頭,照管的事有我哩,到時候跟着分紅就行了。” 這樣的好事,少安沒有忘記他的導師胡永合,拉他過來一起投資。胡永合那才是真正做大生意的,見多識廣,石化對他來說是個新行業,有了這樣的人一起合夥,少安覺得心裡踏實些。見是少安說的,胡永合欣然前往,三成兩碼就敲定了金,胡,孫三家股東,金光明任總經理的方案。 金俊武大喜過望,立馬在家裡擺了一桌,宴請這三位財神爺。要是在他金俊武的手裡能給雙水村建一個工廠,那可是大功一件。酒過三巡,胡永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對孫少安和金光明說:“咱也應該讓金支書入一點股份嘛。” “我可沒那麼多錢,”金俊武自我解嘲的說,“我那點錢還不夠給你們廠子買幾袋水泥的,能入個啥股份。” “都是朋友,談錢傷感情。”胡永合大手一揮,呵呵的笑着說,“不用你投錢,就幫着光明料理一下,算是技術股。” “我字都不識多少,有個啥技術哩?”金俊武覺得更不靠譜了,但精明的他迅即明白了過來,舉起杯子對胡永州說,“那就太感謝胡總了——你放心,村里這邊一定全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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