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去溫哥華市中心看專科醫生，把車停在中國城一條可免費停車2小時的小路旁，之後走到不遠處的診所。看完醫生，取車時看時間尚早，便決定去逛中國城及相鄰的帳篷城（tent city）。逛之前得先挪下車，否則會吃超時罰單。在兩個街區（blocks）內轉了一大圈，在一老人院附近找到一停車位。這裡也可免費停車2小時。

今天停車順，否則得轉多次或跑更遠才能找到免費車位。除了像我這樣的本地居民外，外地人開車到市中心幾乎是找不到免費停車位的，只有付費。其實付得起停車費，只是覺得太貴，很多老居民也都這樣做。

停好車，往帳篷城方向走。帳篷城位於溫哥華市中心東區。此區被當地人稱為Downtown Eastside，非行政區，無明確界限，涵蓋四五十個街區。這裡是溫市最老且名聲最壞的社區（neighbourhoods）之一，同時也是加拿大最窮和治安最差的社區之一。遺憾的是，中國城和帳篷城皆坐落於此。除了帳篷城居民和為他們提供服務的工作人員，很少有人像我這樣特意到此閒逛。

溫市開埠以來，中國城及周圍一直是問題頻生之地，如犯罪、賣淫、毒品等。此區也見證了我的早期加國經歷。我熟悉這裡的街頭巷尾。三十多年前還是窮學生的我常到此地採購食品。畢業後有四年時間因公也常到這裡。另外，我還曾是中國城社區警務中心Community Policing Centre 的義工。三十多年前，這裡有警局、法院、拘留所、懲教所、戒毒所等政府服務部門。現今，警局已遷他處，其餘機構仍在運作。

完成學業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負責審理囚犯的假釋申請，為此跑遍全省的懲教所，也常到中國城附近的懲教所辦公。那時這裡雖未出現帳篷城，但也不是治安良好之地，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流浪者、癮君子、乞討者等，夜裡還能見到站街頭的流螢。那時的流浪者多遊蕩在中國城北面的奧本海默公園（Oppenheimer Park）。夜晚他們在那裡露宿，少部分睡在帳篷里。三十多年過去了，此公園仍是這類人的聚集地，仍有人在此露營。結束假釋工作後，我就不常來此地了。不過每年也會在這裡停留幾次，或是採購，或是會像今天這樣閒逛，或陪親友來看溫市的醜態。

今天又來看溫市的醜態。尚未走進帳篷城，便聞到空氣中瀰漫着貧民區的氣息，那是垃圾和排泄物混合的氣味。曾走進過世界上許多貧民區，多數有着相似的氣息。順着中國城的緬恩街（Main St）向北行，來到橫穿中國城的喜士定街（Hastings St）上。踏進帳篷城後，空氣中多了一股大麻的氣味。喜士定街是溫市最老的東西走向大道，幾乎與該市同齡，約14公里長。帳篷城坐落在喜士定街兩旁店鋪外面的人行道上，向東西兩邊延伸十幾個街區，其中“屬於”中國城的街區有六七個。

在喜士定街兩旁走了一圈，兩次目睹呼嘯而過的警車或救護車。帳篷城並未占據整個人行道，行人可穿行其中。這裡延續着三十多年前我初來加時的頹廢景象。眼前仍是一幅骯髒、混亂和破敗交織的畫面，仿佛在嘲笑富裕的加拿大。三十多年過去了，店鋪招牌、主人及經營範圍不斷更替，然而店鋪所在建築的外觀依然如初，牆面依舊被塗鴉點綴，牆根仍舊布滿尿跡，垃圾依舊布滿人行道，腳下仍舊是久未清理的地面。穿行帳篷城時，看見有兩個橫臥街頭衣衫襤褸的男人，像是酒後或吸毒後的嗜睡之態。還看見四五個人坐在街頭，身體彎曲成45-90度，處於半睡半醒之態。這是嗑海洛因類毒品後常見的表現之一，是因肌肉過於鬆弛所致。

帳篷城裡的帳篷五顏六色，形態各異，有些是野外宿營帳篷，有些是用各種材料搭起的帳篷。有人在帳篷外面擺攤，賣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包括蔬菜水果。聽不見叫賣聲，也不見光顧的客人。行內人皆知，這裡賣的東西要麼是贓物，要麼是撿的。每頂帳篷里隱藏着鮮為人知的故事，除了社工，鮮有人會傾聽這些居民的生活經歷和面對的困境。

溫市的帳篷城是加唯一一個全天候的帳篷城，加拿大別的城市不具這裡的自然條件。溫市是加最暖的大都市，大多數年份冬天露宿街頭不至於凍死。對於此地居民而言，帳篷城是他們的家園，帳篷裡面放的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到飯點時，他們會到附近的慈善組織領取免費吃喝。這裡沒有公廁。據說，帳篷城居民方便時，或借用店鋪的廁所，或跑到店鋪後巷（back lanes）解決，多是後者。這與許多店鋪門上貼着告示相符：本店廁所不對外（No Public Restroom）。這種情況跟三十多年前一樣。那時我多次看有人在店鋪後巷隨地大小便。這也許是帳篷城空氣質量欠佳的原因之一。

帳篷城出現有十多年了。反對者認為，帳篷城給城市帶了各種治安和衛生問題，並對周圍社區和房市造成負面的影響。同情者認為，帳篷城的形成與高房價、高物價和高失業率等因素有關。許多業內人認為，這只是原因之一，主因還在於帳篷城居民本身。這些人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幾乎所有人有案底，並在領取救濟金，其中大多數人有麻醉品依賴問題和精神疾病。

帳篷城一直是溫市難以擺脫的難題。市府和相關機構就帳篷城問題屢次開會商討，也採取了相應對策，包括增加臨時住所和相關服務，但結果始終未能令各方滿意。帳篷城已成為溫市一負面景觀。過去十多年，市府屢次派人拆除帳篷城，但這種短期的干預並沒有持久的效果。沒過多久被驅離的人又陸續帶着家當返回喜士定街上，重搭起帳篷，生活狀態又回到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