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萌註:本文討論的是一個有趣的社會心理現象,也是大時代洪流下的獨特產物,值得深思,是我用張又普臉書上的三篇相關的文章集中到一起編輯成一文,便於朋友們集中閱讀。
我海外的兩位同學,不同出身以及其後相反的表現
我在海外生活多年,認識了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海外華人,我周圍的華人社會好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中國。這裡想向大家介紹其中的一位劉同學,一位王同學,這裡用的是化名,因為文章目的僅是在討論社會現象,不希望有人聯想太多,甚至對號入座。-張又普 1982年我在大連外語學院參加出國培訓期間,認識了這位劉同學,他與我同級,專業不一樣,我後來去了大學,他則前往日本寒冷北方的B大學。博士畢業後,我漂泊到加拿大、美國,他則留在了日本,舉家加入日本國籍,在日本南部的一所大學任教。劉同學的父親曾是國民黨中統局的一位底層小職員,1949年遭到鎮壓,但因其級別太低,夠不上槍斃或關押,就被“送交人民群眾監督管理”,全家人都由此成了中國社會的“賤民階層”。劉同學的童年時代正逢文化大革命,故而他非常悽慘,受盡同學的欺辱和學校的白眼,所有同學都可以指着他的鼻子說他是國民黨特務的狗崽子。劉父對他說,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選對主子,他人生最大的失敗就是站錯了隊伍,因此,他要求劉同學要永遠聽黨的話、跟黨走,不論父親受到怎樣的迫害,都要永遠感謝黨的恩情。 劉同學自幼聰明伶俐,智慧過人,不僅學習成績傲視全校,而且為人非常成熟、老到,不論遭到什麼樣的欺辱,他都能忍辱負重。1977年恢復高考,他當然金榜題名。大學畢業後他又成功地考取了公費出國留學生,是他們學校那一年唯一一位考取了留學生的畢業生,與我同期在大連外語學院集訓,然後又一同赴日留學。劉同學一貫積極向黨組織靠攏,堅決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國內時,劉同學這樣的“國民黨特務狗崽子”想要入黨,半點門都沒有。然而,1980年代中後期是大陸環境和思想最為活躍和自由的一段時間,入黨條件比毛澤東時代寬鬆了許多,有很多原地主、資本家都在那個時期加入了共產黨,這使得劉同學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當時中國駐日大使館任命他擔任B大學的學生會領導職務,幫助大使館管理留學生,劉同學受寵若驚、喜形於色,工作熱情高得令人嘖嘖稱奇!據B大學的朋友說,劉同學每個星期都要給大使館打電話,詳盡匯報留學生們的各種動態,以至於留學生們生活中的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大使館都瞭如指掌。而且他總是喋喋不休地向人炫耀自己,說大使館如何如何地信任他、重用他,以至於引起B大學的留學生們的警覺和懷疑,不願和他多來往。 功夫不費有心人,經長期的努力奮鬥之後,1987年,中國駐日大使館終於批准了他的入黨申請,他成為了一名中共預備黨員。然而一個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事情,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1988年3月,我們一起博士畢業,按規定必須立刻回國效力,這時大使館才發現幾乎所有的留學生都不願意回國。眾留學生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使用各種方法繼續留在海外。大使館向劉同學及所有黨員留學生們發出警告,如果不按時回國,必定開除黨籍。劉同學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精打細算之後,仍然選擇了留在日本,忘記了他公開宣稱信仰的共產主義理想,拋棄了他為之奮鬥多年、剛剛到手的黨籍。若干年後,劉同學舉家加入日本國籍,全家人改名換姓,成了真正的日本人。
感恩戴德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得到許多其他人的幫助,有良心的人應該感謝每一位幫助過自己的人,感恩是做人的起碼道德。 2012年在英國倫敦召開了奧運會,一位十幾歲的中國女運動員獲得一枚金牌。賽後記者採訪了這位稚氣未脫的女孩子。記者問她,獲得這樣的成就後最感謝誰?真是童言無忌,她不假思索地答出了肺腑之言:感謝我的父母親!據報載,事後這位小女孩受到了責難:你能取得這樣的成績不是你個人的事情,你小小年紀就被送進業餘體校,又被招進國家隊,國家給你提供最好的訓練場所和教練員,還給你發工資、發獎金。你應該首先感謝政府,感謝領導,感謝教練員! 2006年,劉同學攜全家訪問美國,在我家小住兩日,寶貝兒子轉眼間就從吃奶的小嬰兒變成了大帥哥,並從日本東北大學畢業了。我叫來王同學,也和我們同級。王同學博士畢業後到處漂流,最後定居在芝加哥,後來我們成了鄰居。三人閒聊往事,不禁想起了1977年的高考。劉同學的父親是黑五類,他從小就是“賤民階層”,雖然他聰明勤奮,學習成績最好,然而推薦工農兵學員,他沒門。1977年高考,劉同學時來運轉,他們學校就考上他一個人,從此改變了他人生的方向。他對我們說,幸虧國家實行改革開放,恢復高考,才使他有機會上大學,他衷心地感恩政府。 王同學問他,今天你的兒子也考上了日本的東北大學,並且順利畢業了,你們是不是因此也感恩日本政府?他們父子立刻答曰:“這是哪裡的話,不,不用去感謝他們!”。王同學再問他的兒子:那你最感謝誰?他的兒子不加思索地答出了童言無忌的肺腑之言:“感謝我的父母親!” 王同學問道,你們父子兩人都考上了大學,都是知恩報恩的人,為什麼感謝的人不同?劉一時語塞,答曰:“不知道,沒想過。”。隨後,王同學為劉同學講述了如下的理由: 你的兒子是在日本長大的,你們作為日本公民,努力工作創造財富,按時納稅,是合法的納稅人。是你們的稅金支持了國家,養活了政府官員,你們盡了你們作為公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因此你們是國家的主人翁,你們當然有權利享受公民的基本人權,包括受教育的權利。政府官員僅僅是你們僱傭的員工,是你們安排他們為你們服務,維持社會的正常運作,所以你們沒有必要去對受僱的員工謝恩。 在中國也是一樣,是你們的勞動養活着政府,你們理所當然應該獲得你們應有的基本人權。不是你們感謝政府,而是政府天經地義地應該為你們提供服務。文化大革命關閉全國的大學長達12年之久,這是對中華民族的犯罪,是對中國人民的犯罪,是對中國歷史的犯罪。改革開放終止了這種犯罪,恢復了大學招生,把本來屬於公民的權利歸還了公民,這是進步的舉動,應該表揚,但那是政府的本職工作,是起碼的服務性工作,而不是一種恩賜,因為受教育乃是中國人本來就應該享有的基本人權。你和你兒子的差異就在於你們對人權的認識不同,一個人認為是自己本應有的,一個人認為是別人給予的。 劉同學當時聽得面有驚色,後來他回憶道,那是他平生中第一次聽到中國人民也應該有人權的說法,劉同學不無慚愧地承認,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的人權問題。 而這位海外王同學在芝加哥北郊的一家公司就職,過着普普通通的中產階級的生活。王的父親曾是中共領導幹部,級別相當高。王從小生活在北京的高幹圈裡,是一位“根紅苗正”的接班人。工農兵學員畢業後,王曾經在中央黨校教授過馬克思主義課程,是一位很有水平的教官。恢復高考後,王同學又轉學理工,八十年代末期前往美國中部的D城上學。 1989年春天,北京發生大規模的學生運動,王同學在D城連連組織華人上街遊行,聲援北京學生,並且從海外華人手中募集了大批捐款。1989年5月,王同學攜帶大批捐款,隻身返回北京,他鼓動天安門廣場附近的眾多飯館老闆,讓他們大量地把食品送進廣場,免費送給學生,所有費用都由他一人支付。按照他的要求,眾飯館老闆們送食品時都聲稱自己是自願免費支援學生的,並且這些支援行動當時都上了報紙和電視。當然,像他這種“幕後黑手策劃者”,當時就被秘密警察發現並跟蹤監視。6月4日鎮壓後,王同學當然很快就被逮捕入獄。那時他父親已經過世,但母親還健在。其母驚聞兒子入獄,勃然大怒,來到當時的最高領導人鄧小平家中大發雷霆,指着鄧小平的鼻子大罵一通,鄧連連道歉,以至於第二天王同學就被釋放,改為家中軟禁。兩星期後,王同學悄然無聲地離開北京返回美國D城,從此以後偃鼓息旗,不再參與政治活動。 王同學返回D城後,繼續他的學業。畢業後在芝加哥北郊找到一份很體面的工作,移民、結婚、生子、安家、立業,成了我的鄰居。他見多識廣,經常來我家高談闊論,給我講述了很多我們老百姓不可能知道的高層領導們的生活故事,還講述了很多共產主義理論的原本意義,使我眼界大開。他雖然是高乾子弟,然而其觀點卻與國內正統大相徑庭。還記得我在上一篇文章介紹過的劉同學吧?王、劉兩位同學同時在我家作客聊天時,二人時常感到相互間有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感覺。 劉王二位同學都是我的朋友,他們兩人相反的表現很值得心理學家去研究。你把一個人當貴人來對待,從小給他優厚的待遇,他也有可能最終站在你的對立面。你把一個人當賤民來凌辱欺壓,他也很可能對你忠心耿耿,侍奉終身。撇開政治不談,列位看官中若有對心理學感興趣的人,敬請分析一下這兩種不同的心態。 後記:根據王同學夫人的口述,我從網上查到了王同學全家與鄧小平全家的合影,世上萬物,一物降一物,王同學的母親的確是一位能夠隨意出入鄧小平家的人物。 網友反饋:一個男人,只可以給自己的父母和妻子下跪,只可以對自己的老師鞠躬,絕對不應當對權貴與金錢低頭。但如今,大多數人正好反了。什麼時候中國人不再感謝皇帝了,才能算是一個人。只有平淡的時代,不需要英雄的時代,才是人民安居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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