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 美國政治制度系列1 前言：1787年費城制憲會議之後，1789年是美國歷史上第一次總統選舉。2024年將是美國歷史上第60次總統大選。在美國許多人自豪地宣稱美國的政治制度是最完美的。本系列將簡要介紹美國的建國理念和制憲歷史背景，分析美國政治制度的一些嚴重弊端，討論一些常見的對於民主，聯邦，共和等概念上的誤解，最後根據許多事實透視這些制度弊端對美國經濟發展、社會安全、族裔和諧，環境保護、財政國債，等等許多方面的危害。 本文是美國政治制度系列之一，首先回顧美國歷史上輸者當選總統的五次選舉。 本文初稿於2016年大選之後，首發於《美國華人》公眾號，現在修訂補充之後再與各位讀者分享。 歷史上五次輸了普選票卻入主白宮的總統大選 追溯歷史，從1789年第一次總統選舉到2016大選，美國歷史上總共進行了58次總統大選，其中有五次獲得多數普選票的一方卻輸了白宮（見圖表1），普選票獲勝者當選總統的概率是91.4%（53/58）；但是這個概率在2000至2016之間的六次大選則只有67%（4/6）。換言之，在21世紀的美國，絕對多數選民的意志被推翻的頻率高達33%。  （圖表1：作者根據維基資料整理製作） 1824年的選舉 – 同黨操戈，暗箱操作 1824年選舉發生在民主共和黨Democratic Republican Party一黨獨大的時期。四位候選人都是來自該黨，安德魯·傑克遜，約翰·昆西亞當斯，威廉·克勞福德和亨利·克萊同黨操戈。由於沒有人獲得過半數的選舉人票，根據第十二修正案交由眾議院投票決定總統。 當時的眾議院議長亨利·克萊（Henry Clay）與傑克遜是政敵，於是以支持亞當斯來換取被任命為國務卿，導致亞當斯雖然在選舉人票（84對99）和普選票（108,740對153,544）都輸給了傑克遜，眾議院還是表決將總統職位授予亞當斯。 面對這樣的不公正和骯髒交易，傑克遜與他的民粹派憤然出走，成為後來的民主黨，並在四年後的1828選舉捲土重來，以絕對多數的普選票和選舉人票一舉擊敗亞當斯。 1876年的選舉 – 骯髒交易，重建結束 1876年大選可能是美國歷史上最離奇和最齪齷的。在競選期間的最後幾天，民主黨候選人紐約的塞繆爾·蒂爾登獲得50.9％的普選票和184張選舉人票，但是還差1選舉人票才可以當選總統。俄亥俄州的共和黨候選人盧瑟福·海斯獲得了47.9％普選票和165選舉人票。爭議來自四個州的20張選舉人票。來自俄勒岡州的一名選舉人被宣布是非法，而南方的三個州，佛羅里達州，路易斯安那州和南卡羅來納州，民主黨和共和黨雙方都宣布他們的候選人在他們的州獲勝。
接下來發生的骯髒交易沒有正式文字記錄，但是事實非常清晰。已經控制眾議院的民主黨人願意允許共和黨人保持自1860年以來一直掌握的總統職務，但是交還條件是格蘭特（現任總統）和海斯（即將上任）承諾將聯邦部隊從南部各州撤出，從而結束了南方的重建時期。 1864年內戰結束之後，對南方的重建期間，共和黨控制了南部許多州政府，而且因為第15修正案（1870年）許多黑人在南方各州成為民選官員，這都是依靠聯邦軍隊駐紮在南方而實現的。這對當時的南方保守勢力可謂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不惜以總統寶座為代價換取聯邦軍隊的撤出，民主黨從而在南方恢復完全統治，立刻頒布了許多州法（Jim Crow Laws），強制種族隔離，實行種族歧視，想方設法地限制剝奪少數族裔的投票權利，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 這就是史稱1877年的妥協，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章節之一。 1888年的選舉 – 君子之爭，四州決勝 1888年民主黨現任總統格羅弗·克利夫蘭和共和黨參議員本傑明·哈里森之間的選舉，被一些政治觀察家認為是罕見的總統選舉，雙方以君子般的風度和尊嚴的方式進行。克利夫蘭相信他應該繼續專注於他作為總統的職責，因而只是在接受本黨提名的時候做了一次公開露面和演說，而哈里森則將他的選戰活動局限於他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家，照本宣科式地對來訪客人和支持者們發表演講。 克利夫蘭贏得了超過90,000（0.8％）的普選票，但以197-233的選舉人票輸給了哈里森。這次選舉可以說實際只在四個戰場州，紐約，新澤西州，康涅狄格州和印第安納州進行。如果克利夫蘭沒有以僅僅1.09％失去他的家鄉紐約州（36張選舉人票），他可以將選舉人票翻轉為203-197而獲勝。在這一次有爭議的選舉情況下，雙方既沒有公開對抗，也沒有黑箱交易。 唯一的歷史腳註發生在當他們離開白宮的時候，第一夫人弗朗西斯·克利夫蘭告訴白宮工作人員好好維持白宮的一切，因為他們將在四年內返回。時間證明了她的預言，克利夫蘭四年後的三方選舉中在選舉人票和普選票都擊敗了哈里森，並成為歷史上唯一不連續地當了兩次總統。 2000年的選舉 – 最具爭議，點票被停 2000年大選可謂美國歷史上最具爭議性，最激烈的總統選舉。在11月7日的選舉晚上，民主黨現任副總統阿爾·高爾（Al Gore）贏得了普選票的絕對多數，並在選人票以255-246領先於得克薩斯州共和黨州長喬治·布什（George W. Bush）。所有各大新聞電視台根據最初的投票站民調而報道高爾贏得關鍵的佛羅里達州25選舉人票，大約晚上10點卻將佛羅里達州放回到“未確定”之列，然後大約凌晨2:30宣布布什贏得了佛羅里達州而當選總統。但是到凌晨4:30，新聞媒體第三次撤回了他們的預測，因為高爾已經把差距縮小到只有2000多票，並撤回了他早先對布什的祝賀。在接下來的五個星期中，雙方進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法庭較量，而整個國家和全世界都焦慮不安地觀看和等待。 鑑於如此微小的差距，佛羅里達法律規定所有郡對所有選票都通過機器重新統計，結果進一步減少了差距，布什在600多萬普選票中只多了327票。因此，民主黨要求根據佛羅里達州法律在四個民主黨占優勢的郡進行人工點票，但是佛州的法律沒有如何進行人工點票提供明確指導。共和黨人在聯邦地區法院起訴，要求停止人工計票，但被聯邦法官否決，因為缺席選票仍在統計，選舉結果要直到11月14日才截止提交。
高爾競選團要求延長提交截止日期，以便各郡完成其人工點票結果。負責監督本州選舉的州國務卿凱瑟琳·哈里斯（Katherine Harris）毫無意外地拒絕了這一要求，因為她同時也是小布什在佛羅里達州競選團的共同主席。一個州地區法院允許哈里斯在11月17日宣布選舉結果，但是這一判決在11月21日被佛羅里達州最高法院推翻，一致裁定人工點票的結果必須予以承認。11月26日，哈里斯，在傑布·布什，當時佛羅里達州州長（小布什的弟弟）的支持下宣布小布什以537票的差距獲得佛羅里達州25張選舉人票。 高爾競選再次在佛羅里達地區巡迴法院起訴，要求將有爭議的因為投票機器不能識別，但是人的視力可以判別的選票，在邁阿密 – 戴德和棕櫚灘兩個郡予以人工點票。佛州巡迴法官否決了這一要求。高爾團隊於是申訴於佛羅里達州最高法院，州最高法院以4-3裁決，下令所有郡都對這些機器無效而視力可以判別的選票進行人工重新點票。 2000年大選全國範圍小布什輸給高爾54萬普選票，但是在佛羅里達州超過584萬普選票中以537票（不足萬分之一）的最微弱多數領先，按照佛羅里達州法律完全屬於應該重新點票的範圍，佛羅里達州的最高法院也判決重新人工點票。小布什團隊極為恐慌，立刻上訴聯邦最高法院，要求下令制止重新點票。 12月9日，聯邦最高法院同意聽取小布什的上訴。世人矚目的雙方辯論上，小布什團隊聲稱人工點票缺乏明確統一標準，高爾團隊則訴求根據民主原則和佛州現有法律，每一張選票都應該獲得點票統計，機器年久失修造成點票缺少應該通過人工點票確認。 12月12日，以黨派為界限的5:4裁決，最高法院五位保守派的大法官對四名自由派大法官，推翻了佛羅里達州最高法院的裁決，下令佛羅里達州終止正在進行的重新點票，並維持現有的認證結果，從而將小布什通過選舉人團制度的後門送入白宮。第二天，高爾在全國電視講話中非常克制和有風度地接受了最高法院的裁決的大選結果。
2020的最高法院 – 自相矛盾，赤裸謀權 共和黨保守派法官們向來標榜尊重州權（State Right），而所有選舉都是每個州分別執行的，完全是州權範圍，因此該州最高法院的裁決就是州權的最終體現。但是五個保守派大法官在這次判決中完全違背了他們所謂尊重州權的法學傳統，作出完全自我矛盾的判決。而且他們的判決書至少有兩個明顯的事實證明他們以黨派私利為驅動的虛偽本質。
首先，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按照慣例會顯示是哪一個大法官主筆裁決意見，然後每個大法官書名。但是那五個保守派大法官以Per Curiam的方式公布裁決，不敢讓公眾和歷史知道到底是誰主筆這一份判決，具體是哪幾個人做出這個判決。顯然他們知道自己是自我矛盾，因此做賊心虛，不敢署名。 其次，聯邦最高法院的判決一般就成為具有法律效力的先例，各級法院在將來的類似案例可以引用。但是這五位保守派大法官在裁決中特別加了“但書”：“本判決的理由只適用於本案”（Our consideration is limited to the present circumstances），意味着該判決不可以作為先例。換言之，假如將來某位民主黨候選人在某一個州以537票微弱領先，要求保守派占多數的最高法院停止重新點票，這些保守派大法官可以翻臉不認賬。五個保守派大法官為了一黨私利而不惜強詞奪理到如此荒唐無恥的地步。 許多學者都認為“布什訴高爾”的判決是保守派大法官將最高法院墮落為政黨奪權工具的一個恥辱案例。在2013年，五個保守派大法官中的桑德拉·戴·奧康納（Sandra Day O’Connor）表示後悔，承認當時聯邦最高法院根本就不應該接受小布什競選團的要求。根據多家新聞媒體後來的分析，如果重新點票在全州進行，高爾很可能取得最後勝利。 2016的選舉 –多數選民的選擇再次被推翻 2016大選，川普比希拉里少了將近300萬普選票超過兩個百分點，但是在三個藍州險勝翻紅，總共勝出大約76000票（密執根10000/16，威斯康辛22000/10，賓夕法尼亞44000/20），獲得了46張選舉人票，又是從選舉人團制度的後門進入白宮，即是三個州的7.6萬票推翻了全國將近300萬票。 儘管如此，希拉里·克林頓（Hillary Clinton）在2016年大選後的第二天就有風度地發表演講接受大選結果，奧巴馬則在大選後第三天邀請川普到白宮，拜登則歡迎彭斯（Pence）到副總統辦公室，完成了執政權力的有條不紊的和平過渡。 以國家利益為重，遵守民主憲政 2000年大選在民主黨執政期間舉行，面對如此不公正的判決，民主黨候選人，當時的副總統高爾，沒有煽動他的支持者們去衝擊最高法院，而是在判決的次日就發表了電視演說，表示雖然他不同意最高法院的判決，但是接受該判決，向小布什致電祝賀。而且在2001年的1月6日履行其作為副總統的職責，主持國會兩院對各州選舉人票數認證的過程，確認小布什為下任總統，沒有煽動支持者攻擊國會，這就是以國家利益為重，遵守民主憲政的典範。 2016年大選同樣是在民主黨執政期間舉行，民主黨候選人贏了全國普選票但是輸了白宮，從民主黨在任總統到民主黨候選人，再到普通民主黨選民，都沒有造謠選票舞弊，沒有到處訴訟，更沒有煽動暴力攻擊國會。 這又是一個以國家利益為重，遵守民主憲政的典範。 2020年 – 多數民意險些被再次顛覆 2020大選，拜登贏了川普超過706萬普選票，選舉人票306比232，優勢非常明顯。但是，仔細考察各州選舉結果就會發現其實非常驚險。拜登在三個州以總共大約42000票險勝獲得37張選舉人票：威斯康辛20000（10），佐治亞12000（16），亞利桑那10000（11）。如果拜登沒有拿下這三個州，那麼拜登和川普就都獲得了269張選舉人票。 根據2000年的歷史經驗和川普過去四年的無所不用其極，川普很有可能依靠六位保守派大法官的幫助，再次從後門入主白宮；或者是通過眾議院每州一票的投票獲勝，雖然民主黨在眾議院占多數席位，但是按照每州一票，則是共和黨控制了29個州。如此一來，拜登贏了川普700多萬普選票，還是會被推翻，那麼2000年以來六次總統大選就會有三次絕對多數選民的意志被推翻，頻率達到50%。至於川普在2020大選之後的各種各樣的謊言和煽動暴力攻擊國會，請看筆者的《1812年以來美國最恥辱的一刻》。 選舉人團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縱觀今天全世界成熟的民主國家，唯有美國使用選舉人團制度選舉總統。2000大選的時候，筆者外派在英國工作，英國的同事們都對高爾贏了普選票卻輸了白宮而大為不解。 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1876年以來的四次多數選民的選擇被顛覆的既得利益者都是共和黨。從1992年到2016年的八次總統大選，共和黨候選人只有一次（小布什2004）贏了普選票的多數，卻三次入主白宮，小布什2000年和川普2016年就是從選舉人團制度的後門進入白宮。而2020大選如前述，險些就會是2000和2016的再版。 共和黨保守派為選舉人團制度辯護的常見說辭包括：“美國不是民主而是聯邦”，“美國不是民主而是共和” ，“選舉人團制度是為了防止多數人對少數人的暴政“等等，筆者將在下文首先回顧選舉人團制度的歷史，然後對這些既得利益者的辯詞逐一分析。 2016/12/05初稿，2021/02/15二稿，2024/01/19三稿 作者近作： 1. 中華民國2024大選結果看民主選舉制度 2. 暴力攻擊國會1-6事件三年之後的歷史回顧 3. 討論哈以衝突的常見誤區 4. 科羅拉多州最高法院裁決川普沒有資格參選 5. 美國的民主指數持續下降淪為有缺陷的民主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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