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師傅解放前後在蘇南地區的一家染料店搞跑外業務。那時候老百姓常買了染料在家裡自己染衣服。尤師傅背着大包小包染料到各地去向老百姓兜售。公私合營後,尤師傅來到了C市的一家小化工廠。由於尤師傅幹活勤懇,不怕苦和累,大家就把最苦的活推給他干。最苦的活是,穿上長筒靴爬進大鍋里把燒鹼和鹽用鐵鏟挖出來,燒鹼蒸汽熏得人透不過氣來,濺到身上皮膚就燙出一道道紅泡,就像被毛毛蟲刺到一樣。因此,每次總是尤師傅去幹這苦活。大躍進開始後,要大辦工業,那時代的人絕大多數沒什麼化學知識,尤師傅和另外一位染料店出來的兩位師傅就成了稀缺人才。
另一位師傅因為“創造”了土法生產一種植物生長調節劑的工藝,一舉跳上龍門,被封為全國勞動模範。尤師傅雖然幹活勤懇,但為人不太圓滑,不免稍遜一籌,被封為土專家,以後又被C市政府正式批准為土工程師,當上了生產科科長。 尤師傅最大的毛病就是生活十分邋遢。他身材矮胖,皮膚黝黑,一頭長髮可以好幾個月不理,也從來沒人見過他洗衣服,衣服破了有時就用細鐵絲纏扎一下湊合,襪子是幾雙一起買,穿髒了就扔到床底下,換一雙再穿,一雙雙穿過來,等到所有的乾淨襪子全穿髒後,就到床底下去找以前用過的髒襪子,挑選其中認為還不是最髒的再穿上,於是開始一輪新的循環。集體宿舍里被他的臭襪子熏得實在難受,一夥青工們乘他不在的時候把他的床鋪搬到走廊里,他也沒提任何抗議,就一個人睡在走廊里。 一次,讓大家十分驚訝的是,尤師傅居然來到了集體浴室,正當大家錯愕的時候,尤師傅爬進公共浴池,浴池裡的人見狀,紛紛翻身逃走。一位年青技術員是個深度近視,脫了眼鏡就什麼都看不清,還呆頭呆腦留在浴池裡,旁邊的夥伴催他快走,他卻嘟囔,“還沒洗好呢,幹嗎催呀。”等到尤師傅來到他身邊,跟他打招呼,他才明白真相,出來後被大家取笑了好半天。 尤師傅吸煙有一絕,就是從來不會留下煙頭的。那時候的煙沒有過濾嘴,每當他把煙吸得要燙到嘴唇時,就把煙頭掐滅放進衣兜里,等到抽下一支煙的時候,再把舊煙頭裝到新的香煙的頭上,繼續抽下去。 尤師傅後來被評為了江蘇省勞動模範,參加省勞模大會,會議期間,他看到會議代表們扔在地上的煙頭,就去彎腰一顆顆撿起來往兜里裝。被會務人員看到後,以為是哪裡鑽進來的乞丐,硬要轟他走。鬧了一場誤會。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人的外表和內心之差別往往如同冰火。尤師傅儘管外表比誰都無產階級,但是,內心卻嚮往小資情調,用那個時代的官方語言來說,就是資產階級腐朽思想。尤師傅對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非常熟悉也十分欣賞,經常在嘴邊哼上幾句如“何日君再來”,“桃花江是美人的江”的歌詞,甚至一邊端着碗喝稀飯,一邊還不停的哼曲子。這情景猶如乞丐端着破碗高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那樣滑稽可笑。這些歌曲在那個年代是一律批為靡靡之音的黃色歌曲的,年輕人如果敢於在大眾面前如此猖狂,團組織肯定要把你從火炕里拉出來。尤師傅是老工人,沒人能奈何他,連書記聽了後,也只能皺起眉頭說一句,“不像話!” 如果說,尤師傅只是嘴頭上哼哼黃色歌曲也就罷了,尤師傅還對歌詞裡的女主角十分仰慕和傾心,眼見着已年過四十還沒能成家,各級領導對他的終身大事十分關心,組織安排介紹了一位女市勞模給他。按理,市勞模配省勞模再門當戶對不過了,可是,尤師傅卻不領這個情,尤師傅有自己的意中人,他心中的“林妹妹”。 他的“林妹妹”以前曾是C廠的一名分析工,後來離開沿海到內地工作,丈夫因反革命罪被判刑入獄。內地生活十分艱苦,尤師傅憐香惜玉,對她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也對她十分愛慕,到了非她不娶的地步。 這可難壞了各級領導,尤師傅是響噹噹的中共黨員,省級勞動模範,而那個“林妹妹”不僅嫁過反革命,而且,據說資產階級思想十分嚴重,因此,雙方僵持了下來。 尤師傅為人馬虎隨便,把“林妹妹”給他信件都放在公共辦公桌抽屜里。有一次,辦公室的兩個女孩看到這一疊信,出於好奇心打開來看,原來都是那位“林妹妹”寫給尤師傅的情書。幾乎每封信都是這樣開的頭,“你幹嗎要寄錢給我呀,你知道我是不愛錢的。”而每封信的結尾是“昨天上街看到好多好東西,可惜沒錢買。” 眼見得尤師傅年歲越拖越大,而立場始終沒有任何變化,領導們只好妥協,同意他和“林妹妹”結婚。可是,“林妹妹”提出條件是,先調回C市再辦婚事。儘管,那時候要想從內地調回到沿海城市,簡直難於上青天,但是,尤師傅是省勞模,有這樣的身份,各級領導都會開綠燈。可是,萬一“林妹妹”調回後,翻悔起來,不肯再嫁給尤師傅,那尤師傅不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所以,各級領導堅決不同意“林妹妹”的方案,雙方展開了先調動後結婚還是先結婚後調動的拉鋸戰。最後,“林妹妹”不得不妥協,和尤師傅辦了結婚手續後,順利調回了C市。 到過他們家去過的人說,他們夫婦倆各有各的臥室,“林妹妹”睡大床,尤師傅睡小床。結婚幾年後,“林妹妹”懷孕了,儘管尤師傅沒有子女,“林妹妹”還是堅決去做了人工流產。 文革開始後,尤師傅被定為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代表,遭到批鬥,後來又被下放農村。 以後,落實政策,他回到城裡,擔任副廠長。但是,是長期接觸化學有害物質,尤師傅沒幾年就患病去世了,留下了一房家具和一筆存款。“林妹妹”則在其以前丈夫出獄後,兩人破鏡重圓。刻薄的人說,“尤師傅真是共產主義風格,人家坐牢,老婆沒人照顧,他幫忙照顧,人家回來後,他完璧歸趙,主動讓道,還倒貼家具和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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