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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中國漢文化，和世界其他文化的最大不同，我認為不是建築，不是城市，不是食物，不是服飾，不是車馬，不是槍炮，更不是玫瑰花，而是漢字。

人類歷史上和世界範圍內，標定一種文明的標誌物，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文字。

沒有文字，就難以形成歷史；沒有歷史，就沒有知識的積累和傳承。就像一台計算機，要是沒有硬盤，只有內存的話，每次關機，原來的工作統統歸零。一切刷新，重新開始，勢必陷入簡單循環。只有時間的流逝，並無文化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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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進化，大體次序是：圖畫、符號（圖文混合）、拼音文字。世界範圍內的文字發展，基本證實了這一路徑。

也就是說，人類最早是以圖言事的。歐洲的洞窟壁畫、中國內蒙古陰山岩畫，今天仍然分布在世界各地的部落民繪畫，包括紋身，都是人類最早用圖形表達和傳遞信息的證明。

圖之後，是圖形的符號化。字符字符，字，原來就是一種符號。符號，是對圖形的抽象、簡化和標準化。

為什麼要符號化呢？第一，因為畫圖太慢；第二，因為圖畫因人而異，你畫成這樣，我畫成那樣，會產生歧義。

怎麼辦？統一成符號。

這就是文字的第二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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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號化不是一天完成的。因此，這一階段，圖形和符號混用，是一種常態。殷商之甲骨文以及古埃及的碑刻，都給我們留下了這方面的物證。

文字的第三階段，是拼音文字。

拼音文字，是由地中海沿岸從事跨海貿易的腓尼基人首先發明的。之後，希臘人在此基礎上發明了希臘字母，羅馬人發明了羅馬字母等到。所有拼音文字，基本都是腓尼基拼音文字的後裔。

拼音文字的好處在於：第一，字母數量極少；第二，語、文一體。

字母數量的大幅度降低，大大降低了學習壁壘和學習成本——任何一個人，經過幾周的學習，就可以認識所有字母。然後，會說也就會寫了。書面文字，就是將口語記錄下來。同時，也擴大了知識傳播的範圍，使知識被少數人壟斷的歷史被終結。

與此相對，圖形化文字的難題在於：第一，字數非常龐大。以漢字為例，在國家標準中，有一級字庫和二級字庫的劃分，其中一級字庫3755個，二級字庫3008個，合計6763個。比26個英文字母，多200多倍。

第二，語言和文字，是分割的；語言是語言，文字是文字，就算你會說，也能聽懂，可是，一旦寫在紙上，你可能一個字也不認識。以前的文盲，就是指不能讀書看報，而不是不會說漢語。正是這個原因，我們才把以前的知識分子，叫讀書人。只有能讀書，才算知識分子。

如果，我們將拼音文字看作文字進化的第三階段和終點，不難看出，漢字或許是進化不完善、化石級的文字。

其實，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就像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一樣。跑得一樣快慢，才是奇怪呢。

中國境內，漢族已經有了發達的農業，建立了城市和國家，設計了十分繁複的禮儀和典章制度，留下了數以億計的文獻資料，可同時，東北的赫哲族同胞，既沒有文字，也沒有任何的國家形態，更沒有可追溯的歷史。

文字也是一樣。

漢字並不是唯一的象形文字，人類早期，使用象形文字的比比皆是。今天的納西族文字，也是象形文字，還在極小的範圍內使用。比起結繩記錄、繪圖言事，漢字絕對是先進的；可是，比起拼音文字來，或許稍遜一籌。

漢字的一個劣勢，是字數太多，這極大地提高了識字成本。以前的讀書人，主要功夫就是識字，認識的字越多，學問就越大，即便如此，任何一個讀書人，窮其一生，連康熙字典的所有漢字也認不全，因為，康熙字典的總字數是47000餘字。

漢字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同音字太多，為此，有時僅靠讀音，就難以區分語義。如，“全部合格”和“全不合格”，意義完全相反，讀音卻完全相同。或言之，漢字是一種視覺文字，拼音文字是聽覺的。

長此以往，是不是外國人的聽力，比中國人好；中國人的視力，比歐洲人好呢？

這讓我產生一種聯想，中國人在公共場合之所以大嗓門，可能是聽力不好造成的，無他。

但是，這也落入了一個兩難境地：中國人視力好，為什麼華人聚居區總是髒亂不堪呢？

姑妄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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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漢字最大的優勢，不是表意，而是傳情。

為什麼？因為，漢字是單音節的。這使得，漢字作詩是無與倫比的。一方面，音節整齊劃一，五言就是五個音節，七言就是七個音節，有節奏；第二，同音字多，合轍押韻，有共振之功能。有了共振，才能產生波濤洶湧的情緒宣泄，才能打動人。

這是其他任何一種語言都做不到的。

著名詩人聞一多在評價唐詩的時候，提出一個新觀點，叫詩唐。在聞一多先生看來，不是唐朝產生了詩歌，而是整個唐朝都籠罩在詩的氛圍里。詩，是唐朝人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離開了詩，唐朝人的生活，就索然無味了。詩，一方面描繪了唐朝人的生活；另一方面，唐朝人生活的終極目的，是為了變成詩。

漢字的第二個優勢，是一字一意，自成一體。每一個字，都是獨立的，不依賴其他漢字，也不依賴相互之間的關係；漢字的含義，也和它所處的位置無關；無論它處於什麼位置，其意義是恆定不變的。拼音文字之單個字母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只有和其他字母結合起來，構成單詞，才能表達一個完整、獨立的意義。

漢語不重視漢字之間的關係和次序，特別地，有些漢字即便是前後顛倒、次序混亂，意思卻相差無幾。例如“辣不怕”、“怕不辣”、“不怕辣”三個詞，次序變了，意思卻很接近。

對漢語來說，重要的是每一個漢字自身的含義，關係是第二位的；拼音文字則相反，字母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字母之間的連接、次序和關係。Tea是茶，Eat是吃，相同的字母，次序改變了，意義就截然不同。

邏輯，本質上是一種不可更改的關係；改之毫釐，謬以千里。漢語並沒有這樣嚴格的約束關係，一個句子，增刪字詞，或調換詞語順序，意義差別不大。拼音文字，就沒有這種便利。比起漢字之間的鬆弛關係，拼音字母之間的關係，要緊密許多。漢語的這種鬆散性，或許是造成中國人思考不夠嚴密、深入的一個根源吧。

漢字的另一特點，是穩定。不過，不算甲骨文。甲骨文是漢字之草創期，字形還沒有固定下來。根據目前的研究，能識別的甲骨文只有1500多個，多數甲骨文，依然是天書，無人能解。安陽殷墟博物館許下重獎，只要你能識讀一個甲骨文，就獎勵10萬人民幣，可謂一字萬金。

漢字之穩定，始於秦始皇之“書同文”。在此之前，言語異聲，文字異形；又由於戰國亂世，群雄混戰，原本只有一種寫法的字，到了這時，往往齊秦有異，燕趙不同。秦始皇平定六國，統一天下之後，急需一種統一的官方文字。李斯便奉秦始皇之命製作標準字體，這就是小篆。

小篆一出，文字歸一。此後，漢字字形固定了下來，變的只是字體，而不是字形。

拼音文字，就沒有這個便利。各地之間，非有頻繁的交往不可。否則，作為“語音”標記的文字，就會隨着此時此地的口音發生“變異”，並有別於彼時彼地；年長日久，兩地相懸，本是舊時相識，卻因鄉音已改，竟成陌路。北京人碰見廣東人，就是這種情形。

也可以說，在中國，既有語言，也有文字，兩者是各自獨立發展的；可在西方，語言和文字是一體化的，甚至可以說，西方人只有語言而沒有文字，因為，拼音文字只是記錄語音的。

穩定的另一面，是不能與時俱進；這一點，也不能不察。

對此，1792年，跟隨馬格爾尼一同來華訪問的約翰.巴羅，在《我看乾隆盛世》一書中，指出：“漢字的發明儘管也是一種天才的創造，比起字母的創造來，卻只需要極淺的智力。在某些人看來，字母的創造是如此的偉大，只能歸功於神的啟示。不過，漢字或許可以被認為是最接近任何一個國家的人文學士所尋求至今的一種世界語。每個字都一目了然，不僅簡單，而且，意義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