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作。2006年9月7日於新英格蘭。

Stanley Bing是個憤世嫉俗的傢伙，或者我應該稱他為作家。不過中文的作家聽起來非常事兒逼的樣子，就象你說一個人是文學青年一樣，或者說是詩人，對方一定白你一眼：“你丫罵人能不能直說啊？”在這點上作家就不如英文的writer來得爽快，不就是個寫字的活兒嗎？還成家了，得瑟的你。據說自殺前詩人海子去昌平春遊來着，回來的路上酒興大發，於是鑽進一家飯店，理直氣壯地對老闆說：“我是詩人，我給你朗誦一首我寫的詩，你給我瓶二鍋頭如何？”老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兄弟啊，你沒錢就直說啊。我給你二鍋頭，麻煩你就別讀詩了行不？”呵呵。每次想起這個故事，我就想起《史記·蘇秦張儀列傳》中蘇秦問他嫂嫂：“嫂何前倨而後恭？”嫂嫂答得頗爽快：“為季子位尊而多金。”我個人認為該飯館老闆頗有先秦之風。

詩人當然不是一個職業。職業作家，職業詩人云者，只有中國還有，還有偌大一個中國文聯，副部級吧，這樣還覺得不過癮，於是又有個中國做鞋。後來海外的一幫人不幹了，據說搞出個中文獨立作家筆會什麼的玩意兒，人家余杰每次就沾這光到北美來溜達溜達順便給他老婆買點蘭蔻雅絲蘭黛外帶捎些free samples回去。想想世界文壇的大家們都是有個正經職業的，人家卡夫卡再不濟也是個書記員。博爾赫斯也謙虛的說：“為何寫作？因為我沒本事干別的，我總不能餓死了吧。”瞧這老頭多實在啊。現在一批網絡作家估計連啥是逼呀都沒看過就開寫了，不過就象人家張愛玲說的：“出名要趁早啊。榮譽來得晚了，就象華麗的裘皮大衣放爛了一樣。”

繞了個大圈子，言歸正傳。Stanley Bing最近寫了本書，名字叫100 Bullshit Jobs...And How to Get Them，我一直喜歡這種扯淡的書（以及New Yorker這樣扯淡的雜誌），之前這哥們寫了幾本名叫Big Bing, Sun Tsu is a Sissy等等的書，這次這扯淡的書談的是扯淡的工作，真是太能扯淡了。據介紹說，這本書將副總統，副總裁(呵呵，都是VP)等等都歸於扯淡的工作，錢多事少受尊敬。看來這是美國特色，但是即使是美國特色也不能一概而論吧。尼克松在接受副總統職位之前，美國幾乎沒有什麼副總統競選上總統的先例，尼克松是從底層爬上來的苦孩子出身的人，這種人權力欲極強，當然捨不得放棄四年拋頭露面的機會，後來居然從副總統任上贏了總統大選。還有老不死也是從副總統幹過來的，丫的還當過中情局的頭子，更是在胡佛後又一個從中情局到白宮開糊坐莊的特務頭子（其實中情局長也是個特扯淡的工作，總的說來就是個大八卦，總統以及美國幹過什麼醜事丫的最清楚不過了，很多時候總統換了，中情局長不能換，就是因為這些醜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切尼就更不用說了，丫說不定一發狠，2007年選戰期間找人把小樹叢給做了，然後嫁禍於民主黨人的粉絲，順利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然後繼續打仗，就看他夠不夠狠了，不過據說丫心臟不好，人家胡主席訪美會談時他差點在客人面前睡着了，實在太不給胡哥面子了。副總裁我不知道，好像Stanley Bing沒冤枉他們，基本上和董事會的那幫人一樣，用《金瓶梅》裡的話說就是“潘驢鄧小閒”（尤其是獨立董事，幾乎是世界上最傻叉的工作，吳敬璉就晚節不保，做了一把獨立董事，幸好他也不是太傻，最終及早抽身了）。

但是美國操蛋的工作還有許多許多，比如脫口秀的主持人，不外乎講講黃段子，挖苦挖苦政客們，對着提詞的屏幕做幾個表情，只要堅持自己不笑就回後台數鈔票了；比如狗仔隊，據說這一行國內有後來居上的趨勢，至少香港狗仔隊肯定是世界上最敬業的了；比如帕里斯·希爾頓這樣的交際花；比如上演美版《無間道》打入民主黨內部的利伯曼這種共和黨奸細政客。

不過美國和中國比，那操蛋的工作就是在少不止一個數量級。在中國操蛋的工作基本上是隨地都是，舉不勝舉。我覺得第一操蛋的就是網站的編輯，除了國家時政新聞他們不敢扯淡以外，任何新聞他們都能把標題搞得很毛很毛，比如人家黃健翔不過是在一個活動上應主持人的邀請做了幾個俯臥撐，丫們愣給說成“央視黃健翔拜倒在美女主持人石榴群下”，這操蛋的該殺千刀的網站編輯一定是個性無能，否則丫怎麼每天就只想着這麼一件事情呢。這個操蛋工作排行榜可以很長，什麼網警，城管，工商，聯防，基本上都是這類工作。自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的政府機關出現了一種新類型的工作人員：借調人員，基本是下級或者地方部門派到上級權力機關去無償工作（當然工資還是原單位開的）的細作，負責打聽上級領導的喜好以及最新的政策動向。這個工作無疑也在操蛋排行榜上。

如此看來，要想找到一個不操蛋的工作，那可真不容易啊。為錢為別人工作都是反人性的。最理想的工作就是繼承一大筆合法的錢去太平洋上買個小島，沒事請朋友去玩。不過這當然沒門。實在要為別人工作，現實一點的就是看門人的工作。在中國，看門人的工作以前都由老人們來干，現在都是年輕力壯的保安。這世上還有比看門人更有意思的工作嗎？早上起來泡壺茶，看完報紙看看小說，看完小說再在我的筆記本上寫寫劃劃，沒事的時候看看漂亮姑娘，沒漂亮姑娘看的時候看看萎縮男女，每看到一個有趣的人，就給他／她想象一個故事。甭管見到誰都大喝一聲：“站住？你找誰？你是幹什麼的？身份證工作證結婚證IC卡IP卡錢包都掏出來！填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豬狗，如此荒廢時光對抗不仁不義的老天，豈不快哉？第二理想的工作就是圖書館管理員，而且要做新書入庫的工作，或者做新書採購的目錄。每天守着一堆不會說話的書，不用和上司同事鬥氣，如此純正loser心態，豈不快哉？第三理想的工作，就是默多克現在的工作，不過這工作要年輕的時候來干，老成老默那樣子，就是有錢也沒啥意思不是？有了錢就把北邊的《三聯生活周刊》和南邊的《南方周末》給買了，一個報紙一個雜誌，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有了錢把湖南衛視也給買了，讓它什麼事也不辦。有了錢也搞個South Park一樣的卡通片，手癢就自己偷偷寫一集，嫁禍於編劇，豈不快哉？真要象老默那樣有錢，就要兌現年輕時給某人的承諾，寫個電影自己導着玩，名字在2000年就定好了，《突如其來的明天》。也學大師費里尼一樣在電影裡跑個龍套，豈不快哉？

最後一個理想的工作就是做北京安定醫院的病人，是在不得已的時候一定考慮考慮。不過聽說進這種地方沒錢也不行。每天穿着制服走在一堆瘋子中間，幻想這病房就是佛羅里達的天體海灘，隔壁那個流着哈喇子的老太是個比基尼美女，又或者幻想這病房是北大或者是哈佛的課堂，對着空氣喃喃自語，仿佛在講台上面對着二三百個年輕的腦袋布道，又或者幻想今天新來的實習醫生是瑞典皇家學會派來告訴我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但我反對美國霸權堅決拒絕領獎，如此超越“飛躍瘋人院”，“發條橙”之類離經叛道疑似魏晉人士的瘋癲行為，豈不大大快哉？

有一點是我最近想到的，job不是career。以前我錯在太把job當回事了，以為做的那份工作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萬事之太平”的工作。其實，工作就是個活人的飯碗而已，你的事業是你真正願意貢獻所有的熱情不計回報去投入的，比如王選老爺子，激光照排是他的工作，京劇是他的個人事業，雖然只是個票友。這年頭，賣藝不賣身的人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