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8-1

無意中看到幾年前寫的一個舊帖，再貼一遍：

根據前清嘉慶朝《欽定大清會典則例》的記載：乾隆四十一年，英山縣發生一件奇案，就是民婦李氏和感興寺的主持廣明和尚私通，合謀殺死撞破私情的公爹杜得正，又指使縣官倪存謨，葫蘆僧判斷葫蘆案，屈打成招，陷害李氏丈夫杜如意入獄秋後問斬的故事，虧得安徽巡撫閔鶚元明察秋毫，看出了破綻，責令安慶府知府戴知誠和六安州知州倪廷模重新審案，終於水落石出，使冤情得申，真相大白。

案件上報到了乾隆皇帝那裡，乾隆認為安徽巡撫閔鄂元和刑部對縣官倪存謨革職查辦的處理太輕，遂御筆親批兩道上諭。第一封上諭是着刑部對已經革職的知縣倪存謨加杖一百，勞改三年，不許減刑。第二封上諭，又改判倪存謨為發配伊利，永遠不能回富順原籍。金口玉言，就辦成了一個鐵案。這件事在《清實錄》第一千零八卷和欽定四庫全書《皇朝通典》第八十四卷中均有記載，不是孤證。

• 諭：據御史李廷欽奏，已革英山縣知縣倪存謨，於僧廣明因奸致死杜得正一案，不能審出實情，反將尸子杜如意疊加嚴訊，以致畏刑誣服，幾成冤獄，僅予革職，實乃罪浮於律。請嗣後凡大逆極刑，並決不待時之案，如有任情顛倒，率意刑招之員，除嚴行參革外，即照誣告人死罪而未決定擬等語，所奏亦是。地方官承審命案，其故入人死罪而已決者，即以其罪罪之，所以儆酷吏而重民命。定例不為不嚴，惟枉坐人罪，經上司審明改正者，向因囚尚未決，止照草率定案例參革，但遇事關逆倫重案，如此案尸子畏刑誣服，即應寸磔。若非該撫等審出實情，另行定擬，幾至沉冤莫雪，自非尋常無心失入人罪可比，僅予革職，實不足蔽辜。但所冤之人，究未決訖，其應如何酌定條例之處。著該部詳議具奏。尋議，查故入人罪未決本律，應擬滿流。凡讞獄枉斷者，原有本律可引。請嗣後，除業經定罪招解者，仍按律定擬外。其雖未招解，業已定供通詳，經上司平反，囚未及決者，即照本律減一等問擬。如故入者，擬以滿徒。失入者，擬徒一年，不得僅以革職完結。從之。

• 諭曰：閔鶚元奏。審擬已革英山縣知縣倪存謨，於僧廣明因奸致死杜得正，不能審出實情，轉將尸子杜如意誣擬極刑一案。請照新例，將倪存謨杖一百，徒三年，不准援減等語，所擬尚不足蔽辜。此等重案，為縣令者，不能悉心訊究，任聽凶僧教唆姦婦，串供捏飾，轉將尸子刑求，幾成冤獲，其罪實難輕逭。如原詳所云，杜如意撞遇伊父與伊妻有奸，持斧欲砍，廣明見其手軟，接斧連砍致斃等供。試問杜得正如果拉奸伊媳，必系無人之處，或伊子歸家撞遇尚可。僧人廣明，何由在旁。此乃情理之顯而易見，不必悉心詳究，而始知其情者。倪存謨並不能見及於此，一味嚴刑誣服，率擬凌遲重辟，又復刪改兩次控詞，捏作訪聞，其情節更屬可惡，非尋常故入人罪可比，杖徒尚覺法輕情重。倪存謨，著改發伊犁，永遠不准回籍，以為州縣濫刑誣枉者戒。

不得不說在前清那個時候，做皇帝這活還真的不是他媽的人幹的，除了滿漢各級官員和其它臣民們的吃喝拉撒睡，包括全國各地的大中小案都要御批，包括對犯事的官員打幾下板子，流放多少里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鬍子眉毛一把抓，不累死才怪。這方面還是大明朝的萬曆皇帝想得開，二十八年不上朝，實行無為而治和躺平，照樣使大明朝延續了將近三百年。

• 首先，清朝皇帝根本不是勤政，他們是在用最笨的方法管理國家。在清朝之前，明朝有成熟的內閣制度，在這之前的王朝還有成熟的宰相制度，這些清朝皇帝都不學，偏偏擼起袖子自己干，活該挨累。其次，清朝的皇帝雖然很勤勞，但是都沒用到正地方，這和學習一個道理，別看某個學生下課學習、熬夜學習，但他只是看起來很努力罷了，根本不是學習，只是在座位上坐了十幾個小時罷了。最後，清朝的皇帝討厭就討厭在自己沒什麼能力（對比一下同時期的康熙、俄國的彼得大帝就明白了），還非要大權獨攬，想大權獨攬那就只能勤政了。試想，如果皇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能力，而放權讓有能力的大臣管事，那才是社稷之福。

扯得遠了。因為該案被發配到伊利的京山縣知縣倪存謨，這一生就算是這麼完了。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倪死後，屍骨得以回歸故鄉，入土為安。因為倪存謨同學工作之餘，還有兩位小妾，不離不棄，同甘共苦，隨老倪一起支援邊疆，完事又不遠千里舟車勞頓，護送老倪的屍骨回四川原籍富順縣，投了江也沒能死成，就繼續撫養倪氏遺骨做革命事業接班人，此事感天動地泣鬼神，最後雙雙上了《清史稿》中的《烈女傳》。老倪也跟了名垂青史，流芳千古。算是老倪教導有方，不忘初心，成古今中外公務員們值得效法的楷模。

• 倪存謨二妾方、硃，富順人。存謨為英山知縣，坐事戍伊犁，方、硃皆從。存謨死，方、硃慟不食。伊犁將軍為徵賻，俾持喪歸。至富順，嫡子出郭迎，方、硃相謂曰：我二人不死者，懼主人骨不歸。今歸矣，請死。相攜躍入江，救不死，嫡子及孫死，撫曾孫二成立。

這個案子，在乾隆年間馬世麟所編《成案所見集》中，有最詳細的介紹。是一定要看的，否則只看上諭和聽民間傳奇，還以為是乾隆皇帝，在第二封上諭中，老年昏花，把倪存謨錯寫成了倪廷謨，把安徽巡撫當成了京山縣的知縣。其實安徽巡撫，只是其中的一道風景，還有安慶府知府和六安州知州參與其間。另外清初京山縣屬於安陸府，隸屬湖北布政使，應該是在安慶府知府和安徽巡撫的職權之外，所以在民間故事裡，此案發生在安徽省定遠縣。其離奇曲折的程度，堪比包龍圖、水滸傳、和金瓶梅中的故事，和楊乃武小白菜的事跡一樣，是前清歷史上一前一後兩件轟轟烈烈激勵人心的大案要案。

• 明代，安陸府與當時南京應天府、北京順天府並稱全國三大名府，盛極一時。清世祖順治三年，改承天府為安陸府，仍治鍾祥。聖祖康熙三年，隸湖北布政使司，十年，分隸荊南道；世宗雍正十三年，改隸安襄鄖荊道。府治鍾祥（在今湖北省鍾祥市）。初期下轄五縣二州即：鍾祥、京山、潛江、景陵（雍正四年改景陵為天門）、當陽五縣和荊門、沔陽二州。乾隆二十四年沔陽州劃為漢陽府所轄，乾隆五十六年荊門州升為省轄直隸州（當陽同時劃出），至此安陸府所轄只及鍾祥、京山、潛江、天門四縣。

按說在該案中辦案有功的能吏六安州知州倪廷模，蒙乾隆皇帝親自召見，並通令嘉獎，上了光榮榜，應該是大紅大紫了的：

• 諭曰：至此案，若非該州倪廷模訊出實情，幾令奸僧漏網，尸子含冤。倪廷模可謂能事，著該撫即行送部引見。向來各省地方。有拏獲鄰省盜犯，尚令引見錄用，以示獎勵。若為知府直隸州者，能將審轉之案，虛公研鞫，立子平反，則所屬可無冤民，較之實心緝盜，尤有益於吏治。嗣後凡知府、直隸州、有將關係生死出入大案，審出實情，改擬得當，經上司核定題達，部議准行者，交該部查明，奏請送部引見。著為令，並將此通諭知之。

在袁枚的《小倉山房文集》第三十二卷，有倪廷模的墓志銘。其中也提到這一件事，這個倪老，居然因為此案被降職，雖有貴人相助，但為有力者所奪，命運多舛：

• 君倪姓，名廷模，字帝培，別字群岩，為山陰倪文貞公之後，遷居杭州，昆仲五人，君其季也。生而聰敏，嶷嶷不凡，髡年入泮，己卯舉人，庚辰進士，補安徽潛山令。調桐城。遷宿州牧，因公落職。起復補直隸保安州牧，又因公落職。起復補皖江懷寧令。權知六安州，又因公降調。英山僧廣明奸杜某兒婦，值杜撞見，遂擊殺之，而反誣其兒逆倫。縣令不察，獄已具矣。君為平反，合郡歡呼。君槃槃有才，而宦途垂午。英山一獄，天子嘉其能得正凶，特旨召見。正在請咨而忽奉部文降調，最後受知於孫補山相公，許薦知府，薦草成而補山入閣，旋為有力者所奪。屢起屢蹪，嶔奇歷落，如其為人若喑中有之者。君雖作達如故，而中懷鬱紆，年力亦從此衰矣。君赤貧，初試春官，賣屋以行。而慷慨好施，揮金帛如棄涕唾，肩任前官虧項，兼助其歸，不一而足。桐城飢，捐俸倡賑，所活數萬人，其他歌場酒所擲纏頭亦復豪宕，自喜以故。歷官數十年，家徒壁立，幸而所蒞之地臨去時，民皆具腵脯捆載以從。

在此案中因舉薦六安州知府有功的安慶府知府戴知誠，又名戴蘧庵，因生了一個有本事的兒子，名叫戴聯奎，妥妥的正部級。戴同學曾任山東臨清知州、陝西鹽法道、安徽安慶府知府，乾隆四十六年兼護安徽按察使，還因為兒子戴聯奎的原因，被皇帝誥贈正一品光祿大夫。

• 戴聯奎，字紫垣，江蘇如皋人。乾隆四十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聯奎少從邵晉涵受經學，既通籍，以清節自厲，在翰林久不遷。大學士嵇璜掌院事，將保送御史，列聯奎名，滿掌院學士曰：吾未識其人，何以論其才否？璜以語聯奎，使往見，聯奎漫應之，不往。及京察舉一等，又列聯奎名，復言如前，終不得與，璜乃益重之。和珅為掌院，訪時望傅其子豐紳殷德，或薦晉涵及聯奎，晉涵移病歸，聯奎亦堅辭。循資累遷至內閣學士。嘉慶九年，遷兵部侍郎，歷禮部、兵部、吏部。二十一年，擢左都御史。逾年，擢禮部尚書，調兵部。二十五年，失行印，坐降三品京堂，補太常寺卿，督浙江學政。道光元年，擢禮部侍郎，又擢兵部尚書。召還京，未至，卒。

可憐見的閔鄂元，伴君如伴虎，翻臉如翻書。根據《清史稿》的記載，為乾隆皇上效勞一生的封疆大吏，閔鄂元到老了老了無所謂了的年紀，也被皇帝和眾同僚落井下石，差一點就混到一個，身首異處斬立決的結局。

• 閔鶚元，字少儀，浙江歸安人。乾隆十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再遷郎中，督山東學政。二十七年，自學政授山東按察使，調安徽。遷湖北布政使，調廣西、江寧。四十一年，遷安徽巡撫。四十四年，雲貴總督李侍堯以贓敗，罪至斬，下大學士、九卿議，請從重立決；復下各省督撫議，咸請如大學士九卿議。鶚元窺上指欲寬侍堯，獨奏言：侍堯歷任封疆，勤幹有為，中外推服。請用議勤、議能例，稍寬一線。上從之，侍堯得復起。四十五年，調江蘇。四十六年，甘肅布政使王亶望坐偽災冒賑得罪，事連鶚元弟同知鵷元。上責鶚元隱忍瞻徇，知其事而不舉，降三品頂戴，停廉俸。四十八年，還原品頂戴，支廉俸如故。五十年，江南旱。五月，鶚元奏淮、徐、海三府如得雨二三寸，猶可種雜糧。上諭曰：得雨二三寸未為霑足，焉能種雜糧？地方雨水，民瘼攸關。鶚元何得含混入告？尋奏請截漕十萬石，淮、徐、海三府州被災較重，碾米治賑，如所議行。五十五年，高郵巡檢陳倚道察知書吏偽印重徵，知州吳瑍置不問；牒上，鶚元亦置不問，揭報戶部。上諮鶚元，鶚元猶庇瑍不以實陳，乃遣尚書慶桂、侍郎王昶按治；責鶚元欺罔，奪官，逮鶚元等下刑部治罪。巡撫福崧劾鶚元得句容知縣王光陛牒發糧書侵挪錢糧，但令江寧府察覈。上責鶚元玩視民瘼，徇情骫法，命置重典。獄具，擬斬立決，命改監候。五十六年，釋還里。嘉慶二年，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