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的愛 （十九）

曾華 寫於二零二一年一月三十一日

她走了，去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仍在手術室門口等候，等候着他愛的人，他說過，等她這次從手術室出來之後，要親口告訴她，其實他是多麼的愛她，對她的愛占據了他的一生。是的，她不知道，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就走了，走得這麼突然，走得這樣乾脆！

就在他心身疲憊不堪的時候，她的丈夫在倆個醫生的陪同下，痛哭着走出手術室，在他的面前停了下來，對他說“老兄，回去吧！別等了，她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說完向醫院大門的方向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他，茫然不解地看了倆位醫生一眼，又用焦急的眼睛向手術室的方向看去，半天說不出話來。

等了一整天，等了一輩子，等來的是突如其來的離別，這不是一般的離別，這是生死之別。她的丈夫可以當着醫生護士的面痛哭流涕，可以抒發失去親人的痛苦，可他連這個權力都沒有，他是誰？只是一個很多年前的同學而已，與她沒有任何關係，連家屬都算不上，有什麼可哭的呢？

他強忍住心中的悲傷，把眼裡的淚水硬壓下去，其中一位醫生察覺到他的困惑表情，看了一眼她丈夫離去的背影，對他說“她丈夫說的是真的，實在抱歉，我們大家也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真的很可惜，這是一個意外，麻醉意外，主刀醫生已經把事情的經過向她丈夫解釋了。我們盡力搶救，最後還是沒有挽回住她的生命！“

醫生們的表情很凝重，他們是認真的，嚴肅的。他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說話的那位醫生向他歉意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雙雙向手術室的門走去。他不由地追了上去，攔在他們面前，“對不起，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他懇求道，他倆不解地對望了一眼，不由而同地回答“不行！“，繞過他，走入手術室的門，門在他倆的身後關上了。

他倆“殘忍“的回答加上那扇緊緊關閉的門聲，把他徹底地擊垮了。他們是醫務人員，這樣的場面應該是見慣不驚了，這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能怪他們嗎？肯定不能。

一切如空，結束了，他還沒有回過神來，一直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道把她帶走的門，手術室的門。今天早上就是在這道門口，躺在手術推車上的她，掙扎着起身回頭尋找他，與他的四目相對成了她這一生最後一次與除了醫生護士以外的人相望，恰好就是他，這個用盡一生去愛她的人。

沒想到那就是最後一眼，從此生死兩茫茫。在回家的路上，他神情恍惚，快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調轉車頭回到了醫院的停車場，他不想走，他想陪陪她，至少這個晚上，她孤獨一人在醫院裡的某個角落，他在車裡坐了一夜，透過車窗玻璃，他能看見醫院大樓手術室里的燈光！

他終於可以哭了，憋了好久的悲痛。給妻子發了一條短信，“今晚有事不能回家“ ，他想把這個晚上全部都留給她！

哭累了，抽上一隻煙。把她的照片翻出來看，看着看着又開始哭了。她十八歲的樣子，正面像，眼睛看着鏡頭，微笑着。仿佛一直都在看着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她都在看着他。

他對着她的照片說，“他們說你走了，我不相信，你看，你就在我的面前，你從來都不與我說再見，從來都沒有。四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你不辭而別，讓我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尋找你，你最終出現了！今天你又不說一聲再見，我不相信人們的話！你知道嗎？我在等你，等你的出現，我想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他對着她照片上的眼睛吻了一下。

“深深的海洋，你為何不平靜，不平靜就像我愛人，那一顆動搖的心，年輕的海員，你真實地告訴我，可知道我的愛人，她如今在哪裡…？“ 彔音機里傳來一陣陣熟悉的歌聲，他隨着歌聲輕輕地哼起來。抽完煙後，他凝視着漸漸暗下來的夜空，繁星點點，他深嘆一口氣，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痛苦？為什麼非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他沉默了片刻，又把她的照片放在眼前，他忽然找到了答案。

“天上的星星無數，可是我愛的就只有你這一顆！“ 他吻了一下照片上她性感的嘴唇。“你不是曾經告訴我，想聽我的故事嗎？可你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呀，我答應過你，等你把你的故事講完，我就給你講我的故事。說起來你可能不會相信，其實我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一生平庸無奇，清風細雨，如果非得要找一個奇特的地方，可能就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你！“ 他開始有點激動起來。

“妻子曾多次問我，我是不是外面有人，我的回答是沒有。我們表面上完美無缺的婚姻，實現上是一條套在倆人脖子上的枷鎖。外人不知道，雙方卻非常的痛苦，誰都不願意這樣，但打開枷鎖的鑰匙不在我們的手上，我們被牢牢地套住，身心疲憊不堪。我們沒有激情，沒有愛，我們彼此憐憫，我們假裝冷靜，我們早已不再做愛，卻又不得不苦苦維繫着一個無性無愛的婚姻，因為年老的父母需要這樣的維糸，社會需要，道德觀念需要，還有孩子，親友，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夫妻需要這樣，沒人關心我們的內心深處的感受。我們麻木了，沒有抗爭的勇氣，只有無奈的，日復一日地活着。“他在向她述說。

“每當妻子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的時候，我的心都在滴血。可憐的女人，她沒有一點錯，她一直高雅地冷靜地對待一切，她盡力了。我總是堅毅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訴她，相信我，我在外面絕對沒有另外的人！是的，我在外面沒有別人，我的心裡有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的，許多年後都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的女人！“ 他的雙眼浸滿了淚水。

“這就是我的故事，風平浪靜，沒有人願意聽的故事。我想，許多年以後，當人們知道了我們的故事的時候，你的故事裝進我的人生，讓我的故事也變得豐富多彩了。我答應過你，一定要帶着你一起去旅行，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今天，我再次向你承諾，帶你去看世界，只有我們倆！“ 他用堅定的眼神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她就在面前。

為了實現對她的諾言，他決定把他的婚姻枷鎖砸碎，讓他和妻子從此都得到各自的“自由“人生。想到這裡，他的心開始感到一絲絲希望，把汽車車燈打燃，向家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