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幾道《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鍾）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三十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鷓鴣天》（彩袖殷勤捧玉鍾）【北宋】晏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在宋代，家庭歌酒宴樂在上流社會習以為常。晏幾道是一位至情之人，早年常去朋友沈廉叔、陳君龍兩家歡宴，結識蓮、鴻、蘋、雲四位歌妓，她們身世卑微，美麗善良。小山每每作詞，授以四位歌女演唱，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後來沈廉叔去世，陳君龍重病，諸歌妓亦做鳥散。晏幾道寫下許多對她們的眷戀與同情的感人詞作。這首詞是他的名篇之一，描寫他與其中的一位歌女久別重逢的情景。

 上片追憶往昔的情誼和歡娛。“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拚卻”：甘願，不惜。想當年，你身着長袖的彩衣，酥手捧着精美的酒杯，殷勤地向我勸酒，情誼綿綿。我拼命地痛飲，以期相報，全然不顧喝得滿面通紅、醉意已濃。“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兩句工整對仗，絢麗優美。你與數位同伴，舞姿曼妙，盡情歌唱，從月上柳梢的黃昏，直到月落西樓的深夜，以致累得再也搖不動繪有桃花的扇子。通宵達旦的歡樂，如同昨夢前塵。多少年過去，那樣的情景何曾忘卻！

 下片抒寫別後的相思和相逢的驚喜。“從別後，憶相逢。”自從離別後，總是回憶着那曾經在一起的日子。簡潔直白的兩句，濃情蜜意，充滿真摯的情愫。“幾回魂夢與君同”，別後，你還好嗎？你都在哪裡呢？多少次魂牽夢繞，夢見與你相依相擁。詞人向對方傾訴內心深處苦苦的相思與牽掛。“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剩把”：盡把；“銀釭” ：銀質的燈台，意指燭燈。而今真的見到你了，恍若隔世，今夜我要在銀燈下將你細細地端詳，唯恐相逢是一場幻夢！“剩把”、“猶恐”，淋漓盡致地描繪出複雜微妙的心理。這兩句化用了杜甫《羌村》的詩句“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杜甫描寫的是戰亂期間與妻子兒女久別重逢時的悲喜心情，晏幾道與此女子雖生活在和平年代，但同是天涯淪落人。二人不期而遇，疑在夢中，悲喜之情難以言狀。

晏幾道的好友黃庭堅為《小山集》作序，其中對小山的詩詞做了精闢的評價：“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這首詞，上片歡娛如醉的往事，色彩艷麗，感情濃烈；下片邂逅似夢的重逢，宛如虛境，深含淒楚。悲歡離合，一往情深。全詞寄寓着身世的辛酸，以及紅塵的悲涼，令人讀罷憮然。正如王夫之所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姜齋詩話》）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