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鷓鴣天》（黃菊枝頭生曉寒）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三十一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鷓鴣天》（黃菊枝頭生曉寒）【北宋】黃庭堅

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之和前韻，即席答之。

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乾。

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

黃花白髮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世稱黃山谷。因被誣陷修《神宗實錄》不實，於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貶涪州（今重慶涪陵）別駕、黔州（今重慶彭水）安置，後移戎州（今四川宜賓）安置。詞序中的史應之，是作者在戎州貶所結識的朋友。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黃庭堅得赦，該年重陽節期間，與眉山隱士史應之相聚於四川青神，酒宴上彼此作《鷓鴣天》相和。黃庭堅共作三首，此詞是其中的第二首。第一首詞題為“明日獨酌自嘲呈史應之”，作於九月十日，隨後史應之作和詞一首；後來酒宴上詞人當場作這首詞再答。史詞則今已失傳。全詞借重陽賞菊飲酒，宣泄胸中鬱憤，抒發卓然自立的心志。

 上片勸他人、勸自己在醉酒中獲得解脫，尋求歡樂。起句點明季節，“黃菊枝頭生曉寒”，秋天的清晨，鮮黃的菊花枝頭凝着微寒。詞人經歷了五年多的貶謫磨難，風骨錚錚，如同秋菊傲霜。重陽期間，賞菊與飲酒總是相關聯的活動，自然地引出下一句“人生莫放酒杯乾”。人生短暫，酒中自有豪情，酒中自有快樂，千萬莫讓酒杯空着。隱含着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與“何以解憂？唯有杜康”的詩意，但加以深化，注入狂放不羈的個性。

“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在風雨中橫笛吹奏；倒戴着帽子，將菊花插在頭上。以酒助興，醉里故作狂態，對抗身受的迫害。句中化用了東晉孟嘉重陽登龍山落帽的典故。清初文學家沈謙對這兩句作了精闢的評價： “東坡‘破帽多情卻戀頭’，翻龍山事，特新; 山谷‘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尤用得幻。”(《東江集鈔》)他認為東坡與黃庭堅二人均引用“龍山落帽”之典，黃詞“尤幻”，出神入化，勝於蘇詞《南鄉子》之句的“特新”。

 下片挑戰命運、笑傲人世。從上片放浪形骸的醉態中回到現實，“身健在，且加餐”。五年貶發，在惡劣環境下生存，屈辱，辛酸，慶幸的是身體依然強健；尚需多多加餐，頑強地活下去，還要活得更好。“舞裙歌板盡清歡”，欣賞佳人優美的舞姿，隨着歌曲的節奏，盡情地歡歌。在苦難中自尋樂趣，擺脫憂傷。

最後，“黃花白髮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呼應上片的末句“醉里簪花倒著冠”，頭上鮮艷的黃花與斑白的華發互相映照，耀眼奪目；我行我素，毫不顧忌世人的冷眼和嘲笑。詞人在黔州貶所曾作《定風波·次高左藏使君韻》，其中寫有“莫笑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無論是謫居，還是得到赦免，詞人始終如一，傲然於世，絕不隨波逐流！

 蘇軾、黃庭堅和秦觀均屢遭貶放蠻荒。苦難之中，蘇軾，大徹大悟，在老莊思想中尋求超然，力圖忘卻官場與世俗的營營種種；秦觀，文弱書生，悲切呻吟，最終被惡運壓垮；黃庭堅，特立獨行，孤傲狂放，不甘逆來順受。在這首詞中，黃庭堅用調侃的筆調，發泄內心的傷痛；直白自己近乎癲狂的舉止，以表達對政治迫害的憤恨和反抗。文筆飛揚，痛快淋漓。清代學者蘇黃《蓼園詞選》評之：“有傲兀不平氣在，末兩句尤有牢騷，然自清迥獨出，骨力不凡。”

黃庭堅親筆《自跋》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