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發雲亡妻李虹的日記中,多次寫到《索爾維格之歌》,她在46年前唱給丈夫的歌,後來由挪威女歌唱家唱給了缺席獲獎者劉曉波。那是一種超越國界、種族、文化的呼應與契合,是正義、尊嚴、勇敢、愛,對黑暗的挑戰。它是風雪中的燈火,冰層下的春水,是迎向愚昧與專橫的一道劍光
老高按:諸位還記得《如焉》的作者胡發雲嗎? 去年秋天,收到僑居奧地利的中國作家胡發雲寄來的一部新著《愛是如此憂傷》,上下兩卷。我立即翻開,“題記”撲入眼帘:
這是一部嚴格的非虛構文學作品。 一對異端男女,兩個敵對家族,三代人的百年沉浮,一部二十世紀中國人的情愛史、生活史、精神史、戰爭史、社會活動史…… 四百張圖,五十萬字,採擷於浩如煙海的原始資料,拼接成歷史真相的風雲長卷。 努力做到:無一陳述無依據,無一引文無出處。
這部長篇紀實作品,記敘的是胡發雲和他罹患癌症、英年早逝的亡妻李虹,從認識到她去世,到又過了多少年至今的人生和情感歷程。胡發雲的父親是國民黨軍醫,抗戰雖有功,烙印卻難除;李虹則出生於一個老紅軍家庭。兩個敵對家族的孩子卻走到了一起,演繹出生死不渝的戀情,並由此展開宏大的大千社會、跌宕歷史的史詩。 這部長篇力作,我斷斷續續讀了多日,拿起又放下,放下再拿起。無它,作者是我認識55年的老友,初識李虹也是半個多世紀前的事了。一讀起來,多少往事都活起來,多少人都湧上心頭!情難自抑,只能擱下。 《愛是如此憂傷》國內無法出版,雖然作者是中國著名作家。他交給了近年聲譽鵲起的紐約博登書屋出版。 說到博登書屋,也巧,前天,2月8日,博登書屋2024年度圖書獎頒獎儀式,在紐約舉行。2020年夏天成立的博登書屋,異軍突起,四年多來針對中國乃至世界當下時事政治、經濟、文化藝術以及哲學、人文歷史等領域,推出各類書刊近三百種,其中相當一部分被美國名校圖書館和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博登書屋的主持者令人欽佩! 這次是博登書屋首次頒獎,有二十來部(套)圖書獲得首屆各個獎項—— 博登2024年度圖書金質獎,頒給吳國光教授的《走向共產黨之後的中國——轉型八論》;最佳歷史評論著作獎,頒給戴晴女士的《鄧小平在1989》;還有徐文立、張千帆、徐澤榮等多位作者榮獲法學著作獎、歷史著作獎等,無法一一盡述。而最佳人文歷史著作獎,就頒給了胡發雲的這部《愛是如此憂傷》。 去年聖誕節前後,胡發雲給我寄來了他配合介紹其書的萬字長文《那些被文字保存下來的精神世界》。我等到這篇文章在《人文中國》季刊(世界華語出版社出版)上刊出之後,將發雲寄來的原文轉載如下。 《人文中國》季刊在這篇文章最後介紹作者: 胡發雲,作家,1949年出生於湖北武漢。作品涵蓋散文、隨筆、中短篇小說,主要作品包括《如焉@sars.come》、《死於合唱》、《老海失蹤》、《隱匿者》和《迷冬》等。 可能是作者自己提供的?其實,胡發雲十幾歲就開始文藝創作,是從寫詩(包括歌詞)開始的。我與他相識,就是1970年夏天,各自以“知青”身份,來到修建枝柳鐵路的“天門師”(當時數十萬民工上陣,一個縣的人馬編為一個師)脫產的文藝宣傳隊…… 我還要補充一句:胡發雲膾炙人口的長篇小說《如焉》,是非典那年在病榻旁照顧瀕危的妻子李虹之餘寫出的。在我的想象中,李虹告別世界之日,就是《如焉》降生之時。

那些被文字保存下來的精神世界 ——《愛是如此憂傷》隨想
胡發雲
讓作者來寫自己的書話,是一件兩難的事。不過想想後,覺得還是有話可說。就從書中挑一些章節,談談我的一些隨想。 從本質上說,人的歷史是其精神的歷史。千百年來,我們浩如煙海的歷史卷帙中,恰恰缺失關於精神的記錄。 寫這本書,翻檢我最早的一些文字,發現了一本巴掌大小的記事本,扉頁上用稚拙的美術字體寫下的一句話:榮譽要從小時候培養起——普希金。 令人心動之餘,想起來許多少年往事。 我想,這大概是我為自己構建一個精神世界的第一塊基石,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有關精神的里程碑。

當年讓我邂逅普希金的王善玲老師,還是一個剛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半個世紀以後,再次見到的她已是滿頭銀髮。我對她說了當年她借給我《普希金文集》的故事,她愣了很久說,你要是不說,我早已忘了這件事。在那個“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年代,讓一個初中生讀普希金是一件多麼兇險的事情。那張小桌子上的幾本書,是我半個世紀後對她的答謝。 1962年深秋,我上初一不久,意外讀到《普希金文選》,記住了他的《紀念碑》《自由頌》《致恰達耶夫》,《致西伯利亞的囚徒》,長詩《茨岡》,當然,還有他和我一樣大小的時候,在皇村寫下的那些火熱的情詩……然後是這一句普普通通的話:“榮譽要從小時候培養起”。 我知道,普希金說的榮譽,不是入隊入團當三好學生,也不是短跑冠軍數學比賽第一名,而是正直、誠實、勇敢、悲憫和尊嚴。 這一行字,我從未示人,它是我青春萌動時刻的一縷情愫,由此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直到開始寫這本書,就像李虹的日記,李傳常的外調證明,周文的絕命書,小丹最後的一封信,肖遠去世前發來的照片和留言,他兒子肖真在肖遠去世後對父輩們發出的一聲天問……在這些隱秘的私域中,我不意間讀到的那些文字,如果沒有被保存、被發現、被讀到,那些被稱之為“精神”的東西就化作煙雲了。
之一:一篇散文
李虹去世數月後,我寫了一篇散文,發在她當過版主的幾個論壇上,算是一種昭告。因為不斷有一些她的朋友、網友、戰友來信、來電或徑直登門來看望她,弄得很突兀也很傷感。 後來《散文》月刊約稿,我寫了一篇八千字散文《想愛你到老》給了她們。沒想到,這篇悼文迅即被很多報刊雜誌各種選本轉發,成了我作品中閱讀量最大的一篇。 人民文學社的朋友說,你寫一本書吧。我答應了,但是一寫就寫了二十年——因為這一次,再也不是我一個人獨自書寫,而是我和李虹一起寫,再往後,我們各自的家人、先人、友人也都參與進來,這是一種我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文體,但我知道,只能這樣寫,只能這樣讓他們用各自的記錄,各自的表達,來完成這個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任何替代與僭越都是不敬的,任何編造與虛構都粗暴的。我只能當一個收集者、整理者、錄入者、校對者和一個心懷感佩的閱讀者,把多年來混飯吃的那點虛構伎倆放進抽屜。 2004年11月28日,是我和李虹結婚26年紀念日,她已經非常衰竭了,但她還是等待着這個日子。兒子扶她下床,給我們拍下最後的相擁照。 兒子走後,我們作了最後的一次長談,如書中所寫: 你細細地、平靜地對我說了關於後事的安排:只要我和兒子送你,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任何儀式,平時穿什麼,走的時候就穿什麼。帶上你生孩子時,媽媽給做的嬰兒鞋,嬰兒帽,還有六月去北京時在中央電視塔上——你在藍天下,大風中,像小鳥一樣展翅欲飛的照片……(你離去後,我回家去取你要的東西,發現你早已將它們包好,放在你床頭櫃的抽屜里)。 我說,你會活在我們共同的生活里,活在我的文字中,活在朋友們的記憶里。 你說,這些你都知道。你對自己這一生很滿足,只是不舍。
李虹在世的這些年,我已寫過不少關於她或我們的文字,有的是散文,有的是她作原型的小說,就在她離世前不久,天津百花出版社來電,說要出一本十年散文選,擬收入我的散文《冬天的情話》,並想將此篇名用作書名,希望我能同意並授權。我說非常感謝,李虹就在我身邊。這本書的出版,是送給我們結婚紀念日最珍貴的禮物。
我此生唯一的一首情詩,這次出書拿來做了代序,其中有這樣一段: 我有我的一塊領地 你有你的幾個秘密 哪一天我們把它們交換 一定非常有趣 如果永遠都不打開 那也沒關係
這是我們的習慣——不私拆對方的信件,不偷看對方的日記,不打探對方的電話從何而來——儘管我們客廳、書房、臥室的三部電話都是連通的。這樣的一種習慣,保護了我們在私域中的自由與誠實。 李虹離去數月之後,我開始清理她的遺物,在一隻硬紙盒裡發現了她的三本日記,幾本筆記,一摞和我的通信,十幾冊影集,幾盒老照片和幾十卷底片和散片——這本書中的很多珍貴插圖就來源於此,補充了我對她一生中——特別是童年至青少年的了解。 如果說,李虹的肉身化為青煙,是我們在塵世故事的終結,她的日記和其他文字、圖片,開啟了我和她更加迷人更加驚心動魄的旅程——它通往我們精神、情感以及其他與靈魂相關的另一個空間——要是沒有這些文字,我們的精神史將是殘缺、蒼白甚至是虛偽的。
之二:1977,意外歸來——高牆內外
1974年,我們在茫茫人海意外相遇。雖然互有好感,但高築的階級壁壘和殊異的家庭背景,使我們格格不入最終不辭而別。直到世道有變,李虹意外歸來,再次進入我的生活。我看到她的第一篇日記是她消失一年多後再次來我家當天寫的:
李虹日記 1977年3月29日 …… 與胡發雲爭論,是很有益的事。我不感到無聊,反覺得時間太不留情。他的思想雖不成形,但自信頑固,和他達成統一是一件難成的事。這對我有好處,腦子可以派上用場了。我不贊成他的看法,必須有依據有理論地去說服他。我感到力不從心,但我儘可能努力。
一次久別重逢,開場又是爭論。 那天談到1976金秋十月的那一樁重要事件。我說,不要高興得太早,那只是一次宮廷政變而已,那些文革中甚至更長時間以來的作惡者,早已改頭換面進入這個所謂新時代的各級權力機關,我後來把他們稱之為“隱匿者”並寫了一篇同名小說。 從1977年3月往後的半年中,是我們密集往來的思想交鋒期,在這種不打不相識的過程中,一種奇特的情感產生了,爭辯、駁難、執拗、反思……還有我們在文學音樂領域許多靈犀相通之處……兩個自命不凡又固執己見的人,慢慢放棄深深的偏見與祛除了層層迷障,漸漸地獲得了一種真正的解放。在這種驚雷閃電狂風暴雨的大震盪中,開始產生了一些柔軟的情愫。接着,比所有虛構的戲劇性更加巧合的情節發生了——果然,我的一些妄議終於惹禍,半年之後一個普通一天,我被隔離審查,在羈押下回到家取衣物行李日用品,正準備離去,意外地被李虹撞上了。 我對她說實情,然後叮囑她,告訴我父母,就說我出差了。 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一年三個月。家人也很快知道了。
李虹日記 1977年10月10日 兩夜沒睡了!我心裡真難受。他們蠻不講理地搶走了我的X(李虹日記中胡發雲的代號)。永遠記住10月8日這一天,又是8日。 八號晚上,聽見X的爸爸在外間不停地翻身。老人也不放心啊!我心中更是難過,但我又必須在X弟妹面前表示漫不經心、一點也無所謂。我明白我的職責,可是我心裡不好受,更恨那些混蛋了。不能叫他們看出我的不安,我應該忍耐…… 看到玻璃板下面的照片,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情景,我想X,偷偷地吻X的照片,可是冷冰冰的,真想大哭一場。真想奔到X的身旁,就是坐牢房我也和X一起去。 X在那裡已經兩天了,我默默的唱着《索爾維格之歌》,盼X會像神話中描寫的奇蹟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一定緊緊擁抱住X,再不讓任何人奪走我的X! X的東西進行了一番清理,太亂了,還需待X回來自己再仔細整理一下。 …… 我親愛的X,你知道我為你多麼擔心和焦急啊!多麼盼望你能早日回到我的身旁嗎?你那有力的擁抱,熱烈的親吻,你那深沉、明朗又會說話的眼睛……呵,這一切都讓我熱烈的回想,我親愛的人兒,我的心都碎了,我不能多想,又不能不想,我想你呀! 淚水浸濕了、模糊了字跡,真丟人。可是我卻忍不住……
李虹日記 1977年11月10日 我們在愛情上是一致的,我們在事業上是一致的,我們的信仰,同樣也是一致的,那就是:“為戰鬥的人們歌唱,為腐朽與黑暗送葬。”當初,發雲給我填“自白”的時候,我還覺得發雲有假的一方面,現在我明白了發雲,完全地明白了,我感到我也應該獻身於這樣一個崇高的事業才對,才不枉活一生。也只有這樣的一生,這樣與發雲共同戰鬥的一生,我才配稱為一個有頭腦的人,有遠大理想的人。我只有自願獻身於這一崇高事業中去,我才配和發雲在一起,共同生活,共同戰鬥!
之三:心靈的自由?肉身的自由?
我的被囚,我的幾個摯友陷於焦慮恐慌之中,他們四處打探我的各種消息,密集會商應對策略。 李虹日記1978年2月15日這樣寫道: 與X的好友們聚談……他們責備我的任性,也指責我太感情用事。甚至他們想說由於我的不慎,可能會加害於X……何帆說,X渴望能寫作,兒時就立志成為一個詩人。現在X的才華顯露了出來,在遇到目前的波折而發生的一切,在我們看來都不正常,X只是為掙得今後寫作的權利。可是我懷疑他對X的分析。X看得最重的首先是信仰。若是丟掉信仰,而只要一個創作的所謂自由,X會痛苦的。也許X在失去創作自由之後會痛苦,但這痛苦遠不如前者的痛苦更深重。我現在很矛盾,也很痛苦。我不知道該怎樣對X的朋友們講明我的態度。我是愛X,理解X。我知道X不會選擇苟安的一條路來改變自己目前的處境。我深知這一點。我也不希望X在舉過白旗之後,用那屈辱的手來擁抱我……

讀到這裡,我內心的溫暖與震撼一點都不亞於她第一次對我表達愛意。 摯友們希望我以妥協換取自由,李虹相信我不會這樣做,也不希望我這樣做。 這些牴牾與衝突,我從未知曉。我自由之後所看到的,只是一場歡樂的接風宴。李虹和我的摯友們誰都沒有對我談及那場投降還是堅守的殘酷爭執。 這就是酒桌上的故事和日記上的記載之不同之處。
之四:靈與肉之舞
我被囚禁近半年後,李虹寫下了下面一段文字: 李虹日記 1978年3月27日 ……我有意不洗X蓋過的被子,我嗅着被上X的味道,吻那被頭,被角,那一堆藍墨水……仿佛就在吻X的長髮、面頰一樣。那氣味生疏一些了,卻那麼樣激動我的心、我的熱情、甚至欲望,可是我除了緊裹着被子,而稍稍感到憋氣外,其他什麼也沒有,這叫我覺得無比失望……
李虹日記 1978年3月31日 昨晚回家。發莉(胡發雲的妹妹——老高注)笑話我不洗澡。說我是一個苦行僧。哎,她哪兒知道啊?我不洗澡,因為身上印着X的吻。X不回來。我就一直帶着這些印痕過下去。也許,汗水早就衝掉了那麼叫人難忘的痕跡。可我仍然覺得,這吻還在我身上。我記得“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吻到我的臉上。就留下標記。吻在我的嘴唇。就甜到心裡。”這支歌猛唱起來,的確是荒唐的,可今天我想到這支歌,心中越發湧起對X的愛情了。也越珍惜用苦行法保留下來的印記!
這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文字,這種靈與肉的生死之舞,李虹從未對我說過。一個有着時代最前沿的精神高度,同時還有着最豐沛的原始欲望與熱情女人,該是一個何等的尤物,一個男人能得到這樣如火如荼綿延不絕的愛,夫復何求?
下面幾段,也是一種雷霆萬鈞的呼號。 李虹日記 1978年6月2日 ……我揮着寶劍衝殺着,保衛着自己的人格與尊嚴,我孤軍作戰,雖有多處負傷,血跡斑斑,可還一直是個勝利者。我驕傲地站在那些鄙視我的人面前,對於他們的白眼,我報以更嚴厲的冷漠,很狂妄的驕傲,我看不起他們, 305天!今天我看了《牛虻》,我不能平靜。當亞瑟喊道:“我是自由的意大利”時,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被牛虻那不屈的頑強,那對真理無限止的信仰並用實際行動去追求的精神激動着。我仿佛和牛虻在同一時代!牛虻的精神鼓舞着我。這頑強與尖銳的性格也感染到了我,我為能在亞瑟身上看到自己性格寶貴的一面而自豪。同時,我想着我的發雲, “天賦予我的倔強與驕傲!不管他們把我如何處治,誓與我夫共浮沉!我寧願放棄一切苟生之竅,寧願在漩渦中渡過動盪的生涯,絕不背離誓諾!”“不管發雲到哪裡,我都有不滅的熱情,充沛的感情和精力隨發雲一道,即使是流放,漂泊,只要我和發雲一起就會感到力量、朝氣。我們的生活再苦也是充滿着明媚的陽光的。”
之五:《追捕》和我們的19781128
李虹日記 1978年10月27日 看《追捕》!! ……昨晚和發雲一同看了日本影片《追捕》(電視)之後,我們又到了前一天那奇妙的地方,站在腳手架下默默地過了十五分鐘,沒有響動,也沒有燈光,只有發雲的一星煙火在閃着微微的一點亮。我們靠在牆邊,偎在一起,沒建成的房子裡雨滴很響地打在地上,仿佛是人弄出來的聲音,我感到冷,就緊緊地挨着發雲,發雲的毛衣上也被雨弄濕了,但我總覺得挨近一點就不會冷了,我們互相暗示着,甜蜜的長吻,使我忘掉了周圍的一切…… 身負“現反”罪名,還看《追捕》,與女友偷情,更加驚世駭俗的是,竟然偷跑出來舉行了一次驚天地泣鬼神的“非法私婚”——這些如果沒有當年的記錄,人們只會當它是一個作家的幻覺。 而於我們來說,那是一次水到渠成天經地義的只關乎我們內心的活動。寒風冷雨,一星煙火,忘情長吻……都被當年幾行樸素的文字雕塑成永遠不會坍塌的愛之碑,所有的劇情都堂堂正正無可非議,杜丘在尋找權貴們的黑幕,尋找那種把人變成白痴的AX藥片,我在思考一些問題的真相,爭取着自己言說的權利。真由美和李虹都憑着女性的直覺與常識,判斷着這個世界的真偽善惡美醜,並作出同樣勇敢的選擇。我們都用火焰噴發的愛去抗拒強權的暴虐。

1978年11月28日,胡發雲在看守的幫助下偷跑出來,與李虹舉辦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無證婚禮,留下了這張蔑視強權的永恆的微笑。
之六:不可言說的李傳書之死
我閱讀的範圍漸漸擴展至整個家族的史料,在一摞摞數以千計的泛黃紙頁里,發現了李虹家族的英雄——李傳書的死亡真相。他是李家神一樣的人物。是兄弟六人中最聰慧、讀書最多、被處決之前軍階最高的,也是李家兄弟們的革命帶路人。多少年來,他都是一個經典的英雄故事。 這份材料沒有標題,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和寫作時間。但從內容和筆跡看,是岳父李傳常所寫無疑。寫作時間,應該是在文革高潮時期,和我手頭上岳父所寫的其他材料字跡、用語與格式高度相似,李虹的姐姐說,1967-1969年間,經常有各種組織各種單位前來審查或外調,岳父寫過很多這類材料,時間、地點、事情經過、證明人,都是其中的標準元素,全文如下:

我和李傳書1932年同時參加紅軍。我分配在四方面軍十師政治部任宣傳幹事。李傳書分配在第四方面軍十一師政治部任幹事。 一九三五年上半年,部隊走到四川阿壩時,政委高厚竹告訴我:你四哥(李傳書)在肅反中有問題,在萬縣玉家坪捉起來後,不久槍殺了。還讓我注意免受牽連。李傳書被捕前任連指導員,就因李傳書是知識分子而被槍殺。 (缺失字兩至三個,疑是“當年”二字——胡發雲注)還有何發生同志知道(現任四機部副部長)這個情況。 何發生和李傳書在參軍前,是萬縣師範的同班。李傳書犧牲時,何和我同在十師。
儘管岳父李傳常在文革高壓之下,不得不講出李傳書的死因,但這短短數百字的材料中暗藏機鋒,在當年的情勢下是實為難得的,這位黨性極強的老革命,竟然說出“就因李傳書是知識分子而被槍殺。”
之七:窯洞上方,大雁飛過……這個老軍頭哪來的文人情調?
住院養傷是一個容易動情的時刻。生死拼殺的激情讓位於柔腸百結的溫情。家族革命敘事中的岳父,是一個早年喪母的窮孩子,給地主放牛時偷聽私塾先生上課,學了一點文化,這樣的學習背景顯然不能支撐這一摞情書的文采斐然。岳父的這一摞火線情書,給我打開了他的精神之窗。我見到的李傳常給何靖康(胡的岳母)的第一封信:

1947年11月3日 靖康: 傷將我疼醒,就聽到那大雁已從這窯頂上空一群一群咯呀咯呀地,由北而向南飛去,突然憶起了同你的相識來。在這以前你還不認識我吧?可是我對你不覺得很生疏呀! 第一次在七里舖開高幹會,在西北局,你同黃旅長羅團長跳舞,他們就給我介紹過,要我同你跳,因不熟識,就未來好逑,以前,宣傳隊每次演出,都看到你的出場,特別是在戰鬥行軍中,常與你們相逢,有時羅團長劉政委,遇到和你說話時,我也在場,在水地灣你臨走的那一天,羅同你說話,並勉勵你,那時你還從我手裡取得兩個果子,但未說話,這一切想你不會理會吧!羅、劉他們也不時談到你,是怎樣可好、天真,而有才名的一個青年,從第一次見面至今快一年了。呵!在這匆匆的日月里……
一年之後,又一次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的李傳常(按真實年齡,那時他已三十出頭了,何靖康還不滿十八歲。)熬不住漫長的戀愛期,希望儘快結婚,給岳母下了最後通牒:“你我今天不是三歲的頑童,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民,而是一個革命戰士,共產黨員,生活在先進的社會裡,這樣的問題是否還要經過父母之許呢?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鬧革命就別弄了……我們本身是改造社會的呀!”(李傳常) 康,……因前方來電要他(指李傳常,此信中李傳常用“他”自稱——老高注)去,快來一塊兒住,他好上戰場去。你的工作問題見面再商談吧! 康,這次我不準備請客,也不舉行儀式,因現時是要全力取勝,如果那樣的話,恐影響不好。同時你我都還年輕,你來咱倆一室居住就行了,那一切的儀式待期再補吧! 康,……他覺得早見她一分鐘,晚別她一秒鐘都是好的,她是否亦有同感呢……好了,要說的話一切的話,都留着見面時再給你說。 熱烈的親吻。 …… 常 二十四晨
這是岳父那一束情書中的最後一封。 我自從得到這一批情書,曾無數次嘆息李虹沒能在活着的時候讀到它們。紅色革命者的兒女,有多少真正了解自己的父母親? 又一場激戰打響前夜,這個老軍頭,以暗度陳倉之謀,攻城略地之勇,派員星夜馳騁,將他喜愛的女人一擄而去,擁進他的營帳……
之八:抑鬱症和一次深重的精神危機
數十年來,我們常常欣慰並不無自得地對他人也對自己說過,從相識以來,我們還從沒有紅過臉吵過架。直到李虹去世,我看到她1980年8月的一篇日記,突然想起來那些個滯重又空洞的日子。是的,我們確實沒有紅過臉吵過架,但是肯定被庸常與瑣碎擊中過……如果沒有李虹的詳盡記載,我絕不會再記起那一次談話,更不會知道李虹曾有過一次這樣深重的傷痛。 一些友人常將李虹比作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或情人,李虹也確實與她們有相通之處,直到讀了這篇日記,我突然想起一個殘酷的問題,當那五個幸運的十二月黨人的女人們,在絞刑架前跪下去,吻丈夫或情人腳下那冰涼的腳鐐,與他吻別,然後,踏板落下,勇士們被懸吊在絞索上……一部盪氣迴腸的悲劇輝煌落幕。但是,那些追隨丈夫踏上通往西伯利亞漫漫風雪路的女人們呢?她們的故事又是怎樣延續的呢?飢餓、寒冷、疾病、沉重又單調的勞作、艱辛又痛苦的生育、地老天荒的寂寞……她們如何面對這種望不到盡頭的困厄與熬煉?相比那些被處極刑的人們,後者的苦難是否還要深重得多?
李虹日記 1980年8月14日 ……我似乎感到X厭倦了,厭倦了家庭生活,也厭倦了我,這叫我多麼難受啊!X不需要我了,我呢?我不想忍受X對我的曲解(我曾忍受所有人對我的曲解,誹謗和不善的猜測,但X我怎麼也不願忍受、無法忍受啊!)可我的鹿鹿,鹿鹿怎麼辦?我不能捨棄自己的血肉,為別人,我已經夠了,為鹿兒,我才剛開始呀!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
李虹日記中這一次衝突的緣起與過程,我已經沒有印象,我甚至記不起來我跟她有過爭執。或許人的選擇性記憶會把那些傷痛的往事抹得一乾二淨。 那時,我們各自的內心中,都發生過一次深刻的倫理危機,一個年輕活潑能幹灑脫、可以給大家帶來很多快樂與幫助的母親兀然離世,一個失去意識不能自理拖累了全家人好幾年的母親,在大家照顧下,還將長久地活下去……我母親的病狀是漸進的,從1977年到1984年,經歷了漫長的過程;而李虹的母親卻是快快樂樂出門,從此再也沒有回家。對於從小與她亦母亦友的李虹來說,這兀然間的生離死別就格外慘烈,已經到了崩潰的地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刺痛她的心。記得有一次,我在廚房,無意間哼起一首歌——阿根廷歌曲《小小的禮品》,那也是李虹也非常喜歡的一首歌,我剛哼了兩句,就聽見李虹在臥室里大聲喊叫:“別唱了!別唱了——” 這是我與她相識以來,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無緣而起的呵斥。突然想起這是一首獻給母親生日的歌。後來很長的時間裡,我都很小心地迴避那些會刺痛她的話題或字眼。 ……我們倆內心深處都跳出過這樣一個折磨人的念頭,為什麼是她那個快樂如少女的母親先走? 李虹以視死如歸的勇氣,以寧願拋舍家人友人天下人的豪情,與我一起經歷了那樣天崩地裂的考驗,但是我卻沒能夠讓她過上舒適快樂豐富多彩的生活,更沒有來得及向她的父母證明,他們女兒的選擇是多么正確…… 岳母橫死之前,我母親的病情也日漸加重,行走失衡,思維混亂,喜怒無常,不能自主進食,大小便開始失禁……1979年,我所以捨近求遠放棄從小就熟悉的武漢大學,轉而報考西北大學的碩士研究生,內心是有另一種盤算的——我希望為李虹卸下日漸辛勞的家庭俗務,回到故土回到娘家,過一個對她來說更美好的生活。但命運執意要加諸給我們所有的磨難與考驗才善罷甘休。 母親病重後,突然會對某一個人警惕起來,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人家,甚至會說,你出去,你不是我們家的人。弄得大家都很尷尬。到了後來,她常常將李虹也視為外人,或許是李虹的一口代表着官方語言的普通話,刺激了她的哪根神經,臉色頓時不好了,然後出言不遜,甚至會用家鄉話罵人。有一次,她還動手打了李虹,那是在李虹的媽媽去世數月後的一天。 她向我訴說了我母親打她的那天晚上,我們有過一次看似平靜實則很殘酷的對話,這也是我想過多次但無法啟齒的話題。我對她說了,母親現在是一個病人,她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母親這一生從不打人罵人,父親更是一個溫厚儒雅、說話都不會大聲的人,我們家的孩子,都不會說髒話。那個晚上我對她說了,我母親眼下的這種狀況,是數十年來各種重壓的結果,是這個社會對她的傷害,從50年代初期開始,各種殘酷恐怖的政治運動綿延不斷……我理解李虹失去親生母親的傷痛,但是我不希望她長久地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我希望她暫時離開這個時時會刺激她的環境,我希望她去上大學,或到外地進修,或回西安,等我母親離去之後我也調到西安……當我提出這個建議之後,沒想到讓她受到如此深重的傷害,她去世後我讀到這一篇日記時,才記起了我們之間曾經有過這樣一次談話,但是她內心受到的深重傷痛,她一個字都沒有說,該做的事,她繼續做,她再也沒有抱怨了。 近些年,常常會遇上一個詞:抑鬱症,我的熟人朋友中,也有不少得過此病或正在此病中,想一想,才發覺李虹在她母親橫死之後的許多情狀,應該是很重的抑鬱症了,只是當初我不懂,也沒聽說過這個病。這是我後來一想起就會為之心痛的。 我慶幸李虹只把這一過程交給了日記,數日後,她的一句話,完成了她的“西伯利亞之旅”。 緊接上面那篇日記的數日之後,李虹又沒頭沒尾地寫了一句:“一切傷痛仿佛又過去了。” 讀到這句話,讓我多少釋然了一些。 怎麼會過不去呢?怎麼能過不去呢? 我後來多次說過,我感謝那一次囹圄之災,就像當年大家耳熟能詳的那句唱詞:“有了這碗酒墊底,什麼樣的酒我也能對付。”
之九:電波,攻打“巴士底獄”
當年的檯曆上留下了這樣一些記錄——那四天的檯曆可以當做四段密碼來解讀,連綴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9月26日,是肖萌去看守所給肖遠送東西的日子,來我家稍作停留,順便帶一些獄中人最喜歡吃的李虹做的麻辣肉醬和行賄獄卒的煙酒糕點水果。李虹告訴肖萌,10月3日晚上,有她負責的一檔節目“廚房經驗趣味談”,聽眾可以打電話到播音室,回答主持人提出的有關廚藝方面問題,如果答對,可以獲得一次給親友點歌的權利。李虹和肖萌商量後,決定由肖萌10歲的兒子鄔蒙扮演聽眾,事先告訴他會提出什麼問題,應該怎麼回答,獲得點歌權,用隱語對大牢裡的爸爸、舅舅還有很多叔叔阿姨們,帶去親人友人的問候。李虹會通過另外管道通知大家。於是,一樁大逆不道風險極高的事件,就這麼雲淡風輕地定下來了。 李虹檯曆: 1990年9月26日:肖萌來。捎食品給大江(主犯鄔禮堂的公司名,暗喻獄中人)。 1990年10月1日:肖萌來。(與李虹商定實施細節) 1990年10月2日:今天發雲提前給我過生日。(將本應10月3日的李虹農曆生日晚宴提前一天)。 1990年10月3日:值班。做節目,廚房經驗趣味談。 四張檯曆,數十個字,背後是一台怎樣可歌可泣的攻打“巴士底獄”的英雄大戲。 那一天夜裡,成為高牆鐵窗中人的盛大節日!許多人都為此寫下了溫暖詩文。

這是肖遠為那一次電波探監寫下的唱和詩:步禮堂韻,歌行戲贈李虹及楚天朋友——用楚天術語及排行榜現成歌名: “暴風女神”通靈犀, 楚天頻傳好消息。 “廚房經驗趣味談”, “沉默是金”喜淚滴。 “難言再見”“再回首”, “愛在深秋”“兩相知”。 “太陽星辰”周復如, “心手相聯”四百日。 “情義無價”撼山難, “千年不變”持正義。 寄意“京華煙雲”人, 江城朋友想念你。 …… *李虹送的麻辣醬已收到,頗受歡迎,一併致謝! 肖遠1989.11.25 於七處二所六棟-4-十號牢房昏黃燈光下
之十 《索爾維格之歌——獻給曉波的情歌》

曉波被捕的那個晚上,我(圖中後左二)和陳子明(前左一)、肖遠等幾個友人在謝韜先生家,其間曉波給畢誼民打電話,讓他過去給自己拍幾張照片。畢誼民說正和我們幾個在謝先生家,約好第二天一早去。第二天小畢趕去,曉波已經被人帶走,沒想到,一次擦肩而過,終成天人永別。 2010年10月,我在美國北卡州立大學講學,第一時間知道了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的消息,欣喜之餘,還期望此事能結束或縮短他牢獄生活,抑或藉此機會讓他流放異國……但我沒有等到我期待的任何一個結局。 兩個月後,奧斯陸市政廳的頒獎會上,也是一個寒冷的冬夜,給曉波坐的那把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他的那份獲獎證書。在這樣詭異又憂傷的氛圍中,我突然聽到了一首令人怦然心動的歌——《索爾維格之歌》: 冬天已過去, 春天不再回來, 夏天也將消逝, 一年年的等待。 但我始終堅信, 你一定能回來。
我曾經答應你, 我要忠誠地等待你, 等待着你回來。 …… 同一首歌,同樣的旋律,相隔三十三年,相距一萬五千里,一樣的似水柔情,一樣的忠貞等待,一樣用不屈的愛對抗冰涼的強權! 在李虹日記中,多次寫到《索爾維格之歌》,這是李虹在四十六年前唱給我的一首刻骨銘心的情歌。如今,由那位挪威的女歌唱家唱給了曉波。這是一種超越國界、種族、文化的呼應與契合——那就是正義、尊嚴、勇敢、愛對黑暗、殘暴、仇恨的挑戰。在那個寒冷的日子裡,它是風雪中的燈火,冰層下的春水,浪濤之上的海鷗,也是迎向愚昧與專橫的一道高貴的劍光。今天聽着它,就像當年聽見那堵高牆外那一聲蒼涼的呼喊。

李虹日記:1978年1月4日 看起來,X到那裡去(被關押)的時間還會延長的。我要等待,耐心地等待,唱起《蘇爾維格之歌》(這是早期翻譯的歌名——胡發雲注),我忠誠地盼望胡發雲的到來,也許這時間是漫長的,令人衰老的,可我心中卻是永遠充滿着希望,充滿着愛情,我決不做任何損害愛情的事,也決不做任何對不起胡發雲的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折磨胡發雲的同時也會來折磨我,從各個方面打擊我,造成非屈服不可的局面,我做好了一切精神準備,決不屈服,決不怯懦,也絕不會低下我高貴的頭……
我以為,這首歌用在我和李虹這樣的故事中,大約是最後一次了。我以為,言說者、思想者受難的歷程,大約到我們這一代就該結束了,沒想到這漫漫長途,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崎嶇都要險惡。而受難者的愛人們、妻子們遭受的凌辱與折磨也遠甚於當年的李虹,她起碼能在電台的琴房裡彈奏《索爾維格之歌》,但是劉霞已經不能將這首歌送給曉波了。 2024年12月19日 奧地利布爾根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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