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拾零：戰爭篇

中國近現代唯二兩次站對了隊的是北洋政府和國民政府。北洋政府聽從梁啓超的建議，站在協約國一邊參加第一次大戰，得以暫緩支付庚子賠款，廢除德奧兩國的庚款，廢除與兩國的不平等條約，收回兩國在中國的租界。開始成為國際社會平等的一員。促進了中國工業，改善了出口貿易。中國贏得了庚子以來最好的發展環境，是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及重要轉折點。二戰時國民政府站隊同盟國，戰後，確定了中國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和世界四強的地位。廢除了列強的不平等條約, 關稅自主並收回了除香港澳門之外的租界，從蘇俄手裡收復了新疆。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都是勝利者的歷史補刀。其實維持統治才需要一點民心，打天下，倒是不妨全憑武力的。張士誠為人寬厚，比朱元璋更得人心。張士誠得了民心，而朱元璋得了天下。

“主權神聖不可侵犯，”聽上去固然大義凜然，但是主權觀念在近代才出現，並不具有道德的絕對性。主權常常成為獨裁者捍衛專制的工具。因為很多時候所謂“國家主權”不過是“政府主權”。

八國聯軍占領北京，美軍駐紮在先農壇附近，軍令嚴明不擾民。美軍建立了警察局、學校、慈善所、衛生署、疫苗所和公共廁所。開展根除公共場所隨地吐痰的活動。清潔街道，巡邏道路。北京的夜晚第一次有了街燈照明。關閉了賭場和鴉片館，為妓女們提供健康檢查。該區域十分穩定，以至於隔壁的德國管制地區空無一人，大家都來到美占區這邊。連德國人自己都要跨過界限來領取食物。當美國人即將離開的消息傳開後，該地區的一萬三千個居民送來請願信和萬民傘。《紐約時報》說：“被侵略者懇求侵略者留在他們的國土上，這是世界歷史上的頭一遭。”

《論語》說 “君子無所爭，其爭也君子”。春秋的戰爭相對比較文雅，講究禮儀。有人說這不過是貴族的虛偽罷了。但是，強者要花精力和心思保持吃相不難看，對弱小者來說，就多一點逃生的時間和空間。所謂“文明”，常常也不過就在於留不留這一點點餘地而已。

列強的侵略，造成了屈辱。但更多的屈辱，是我們自己的帝國心態引發的。中國人的百年焦慮，百年浮躁，就是因為失落了帝國。我們缺乏平等地與人對話、溝通和競爭的能力。或者自傲，或者卑恭屈膝，從來學不會平等。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直接起因是面子。奧匈帝國領袖向塞爾維亞發出羞辱性的最後通牒，要求為大公遇刺道歉。俄國人為斯拉夫同胞打抱不平，德國覺得俄國侵犯了說德語的同胞，英法隨即加入混戰，一場有關面子、侮辱、羞恥、聲望、信用的競賽一步步升級，最後失去控制。

中國人的戰爭是這樣，如果正面打不過，就出奇兵，奇兵不勝，就出邪兵，請神鬼妖巫幫忙。宋朝汴梁圍城請來郭京的六甲神兵，鴉片戰爭時百戰名將楊芳用馬桶戰術，義和團有刀槍不入。

國人自北宋以來，對外戰爭屢戰屢敗，受盡屈辱，心結難解，就只好自己給一個自己可以接受的解釋。那就是，我們的失敗，不是因為我們不行，而是因為內奸搗亂。要顯得輸得最悲壯最有面子，無過於中了反間或出了內奸。

知識就是力量，愚昧也給人以力量，有時甚至是更大的力量。比如鴉片戰爭中顏伯燾等清朝官員的自信，建立於愚昧和對近代軍事技術的無知上。不相信堂堂天朝居然不敵區區島夷。因而，他們聽不進英軍強勁的言辭，更不屑於分析英軍在諸次戰鬥中表現出來的優長，陷於可卑可憐的盲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