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圖森

圖森市（Tucson, AZ），坐落於亞利桑那州南部，離墨西哥很近，近得幾乎能聞到墨西哥名菜Fajita 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味道。圖森是一座典型的沙漠“乾貨”城市，座落在浩瀚無垠的索諾蘭沙漠中，四面環山，是一個被山谷包圍的沙漠盆地。夏天的圖森熱得像烤箱，剛一出門，就有一種快要被烤成牛肉卷的錯覺。降雨少得可憐，有時候你會懷疑這裡是不是火星。酷熱、乾旱——這就是圖森，沙漠模式的滿格演示。

然而正是在這種極端條件下，生命展現了驚人的力量。巨人柱仙人掌（Saguaro Cactus）是這片土地上的超級明星，它們遍布在沙漠和群山中，在亂石和沙地上矗立着，展示着堅韌、頑強、生生不息的荒野精神。

獨特的地理氣候也造就獨特的人文風格。圖森充滿牛仔文化的印記。快馬、牛仔帽、皮靴，到處可見。走進一個街邊小酒吧，很有可能會遇上一位穿着牛仔裝的老爺子，坐在角落裡講着他年輕時在邊境策馬追風的故事。拓荒、冒險、自由、獨立是牛仔的風格。在這裡不是陳詞濫調，而是日常的底色。

對我來說，圖森不只是一個城市，更是一個西部夢——一個屬於沙漠、仙人掌、和絢麗落日的“理想國”。畢竟，誰能拒絕這樣一幅畫面：你騎着馬，在餘暉下穿越一望無際的大漠雲煙，身後揚起一串塵土，而你，正被曬得像一塊地道的 Fajita，卻甘之如飴。

我第一次領略圖森的殊景，是在二十四年前的一個深夜。那是2001年三月底，我與幾位系友驅車前往加州聖地亞哥參加學術會議。年輕人喜歡熬夜晚起，一天總是從下午才真正開始。抵達圖森，已是午夜。

圖森是一座攤開的城市，街道寬闊，建築低矮而稀疏。城市燈光不甚明亮，反而顯得溫柔而克制。後來我才知道，這座城市自上世紀七十年代起便開始嚴格控制光污染。那份黑暗，不只是節能，更是對自然與宇宙的關懷——它庇護了夜行的蝙蝠，促進了仙人掌的授粉，也為仰望星空的人類，留下了一片清澈的天穹。世界頂尖的亞利桑那大學天文系，便在這片星海之下悄然誕生。

駛出市區不久，四周突然陷入一種令人敬畏的靜默。10號州際公路在黑夜中筆直延展，前後幾十里居然不見一絲燈火，唯有我們的車燈切割黑暗，孤獨而快速地前行。飛蟲好光，紛紛撲向擋風玻璃，濺起一片片綠色的碎影，不時需要刮水器將它們掃去。

之外唯一的亮光，便是遠處的星空。那一輪明月，晶亮透徹，靜靜地棲息在山頂之巔。它身後的銀河緩緩鋪展，近得似乎只要伸出手，便可觸碰。月光灑落在起伏的山脊之上，勾勒出群山的陡峭與幽深，更添幾分冷寂與神秘。月亮的光輝與黛色的山脈融為一體，形成一種渾然天成的和諧。我仿佛進入了一個平行世界，遠離了塵世的喧囂。

這種景象給我一種超脫的感覺，時間在這片沙漠與山脈中凝固了。我不知身在何處，也無須知曉。一切喧囂都沉沒在這片銀色的寂靜中，我的身體仿佛融化進夜色與山影，連思緒都變得輕盈而古老，深邃而悠遠。心裡湧起幾分詩意——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蘇東坡的傳世之作，似乎也無法盡述這份幽遠與寧靜。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美國西南夜色的遼闊——不是荒蕪，而是一種沉默的浩瀚，仿佛天地之間，只剩我們與那無垠星夜低語相對。

從此我又多了一個目標，一定要在圖森呆上幾天，好好切身體會。

不料一等就是24年，不過機會還是來了！2025年四月，我有幸受邀參加圖森的一個學術會議。入住圖森山頂公園的一家度假勝地，俯瞰着整個沙漠城市，美麗而壯觀。會議間隙，我決定趁機去爬山徒步。清晨，天剛微明，我已緩步走在圖森山公園的荒徑上。空氣清涼宜人。夜的餘韻還未完全散盡，第一縷陽光已悄然灑落。山丘在晨光中柔和展開，岩石與沙地染上淺橙色，宛如輕披的晨衣。高聳的仙人柱影子被光線拉長，宛如沉睡的臂膀緩緩伸展。偶爾有鳥鳴掠過，清脆如玉，打破沉寂，卻不驚擾那份寧靜。天地在這一刻顯得純淨而神聖。我終於站在了那令我朝思暮想的仙人掌前面！我感覺天地都消失了，蒼穹也像畫卷一樣卷了起來。我不再有任何奢求，我心滿意足。

這些仙人掌的形態各異，簡直是大自然的奇妙創作。有的像懷抱嬰兒的母親，充滿了慈愛；有的像展示肌肉的青年，充滿了力量；有的像童趣未免的老叟，帶着一股不拘一格的頑皮；有的像站崗放哨的衛兵，威風凜凜；有的像傳道的牧師，張開雙臂虔誠祈禱。

仙人掌像人。美洲原住民部落把它們視為神聖的植物，認為它們是祖先的象徵，帶着一種崇敬的光環。而我不禁想到了中國的人參，它也有着類似的人形。仙人掌和人參，看似只是植物，實則背後蘊含着深厚的文化象徵與人類對自然界的敬畏與崇拜

不過，說“掌”可能有點輕描淡寫，實際上它們就像“樹”一樣，甚至比一般的樹還要高大。我看應該改叫仙人柱吧，這會更加合適。 土著人就叫它們巨人，成年的能長到15米高，直徑可達兩尺！不過，雖然它們高大挺拔，根基卻異常淺薄，地下部分只有一尺左右。因此，仙人柱最怕的其實是風，一陣狂風吹過，可能就連根拔起。

來之前，我以為仙人柱是耐旱植物並不需要多少水。 其實，這並不完全準確。仙人柱對水的需求是不容忽視的。就像任何其他生命一樣，它需要水來維持生長。仙人柱體內有一種特殊的海綿體，在夏季的雷雨季節中，它能夠迅速吸水，儲存近一噸的水分，為旱季的到來做準備。低洼地區的仙人柱通常長得特別高大、飽滿，就是這個緣故——水分充足，生命力更強，四海皆準的道理。

我邊走邊看邊拍照，徜徉在山巒和美景之間，不願離開，又不得不離開，因為八點以後，我已感受到太陽的威嚴，曬成烤肉不是玩笑。

黃昏再去，圖森山已披上一層金紅色的霞光。太陽緩緩墜入西方群山，天空從湛藍轉為橘紅，仙人柱在餘暉中更加高大肅穆，山岩映出濃烈的赭色，仿佛燃燒着。路邊有一種不知名的小花，埋近鼻子，就能聞到一股異香，同行說，那是沙漠的氣息。不知不覺中，暮色加濃。大地如一位沉思的長者，復歸靜謐之中

在美景的交融下, 學術探討並不枯燥。為期一周的會議結束了，不得不告別返回三千里外的家鄉，心中卻仍惦念着圖森的寧靜與旖旎，懷念那澄澈的天空與宜人的氣候。。

下次再去，願再次沉入那片天地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