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淘到台灣《九歌文庫》的兩本梁實秋的《雅舍散文》，通讀了一遍。

梁實秋（1903 - 1987），中華民國和台灣的著名散文家。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在教科書裡的魯迅文字，被罵成“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然而當年找不到梁實秋的文字來讀。

後來，聽說梁實秋散文寫得好，代表作稱《雅舍散文》，然而在中國未曾出版。只見到一本《雅舍精華》的選集，大概率是盜版。我買了一本，不記得讀沒讀過。

中國的出版社是由中共一黨控制的。由於把文學作品視為意識形態的工具，更由於共產極權的本質在於對幾乎所有人的嚴格監控，於是，被魯迅污名化了的梁實秋，其作品的出版審查大約格外嚴酷。更何況，梁實秋在1949年之後去了台灣，政治立場上被中共視為“反動”了。那本《雅舍精華》大概率是嚴格審查之後的產品，其中被偷偷摸摸篡改的地方怕不在少數。

台版《雅舍散文》分兩集，第一集三十三篇，第二集三十篇，分屬《九歌文庫》的第167號和第228號。書末的出版年份“民74-76”，應該是1985年和1987年。那時的梁實秋已經垂垂老矣，如果選集獲得其本人首肯，大約是對其畢生發表的千萬字散文的一次總結。

讀《雅舍散文》，第一喜歡其簡潔。據說有某大師說過：一本大書就是一個大災難。格言警句不免偏頗以便吸引眼球。然而其中自有道理。

寫書作文的一大忌是囉哩囉嗦，語言乏味、冗長沉悶。以前讀到某文學批評家認為：好的文字應該是“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少”。然而就是這麼一個看似簡單的要求，其實並不容易做到。

《雅舍散文》基本做到了。

簡潔不等於簡單，短小不等於乏味。散文追求的言簡意賅、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也是《雅舍散文》的第二個特點。

讀《雅舍散文》，我最喜歡其真實感。散文是非虛構作品，反映的應該是作者生活的真實。生活的真實包羅萬象，思想、身體、情感、社交、工作、家庭，等等幾乎無所不包。

作為讀者，我們讀散文有時是為了了解他人的生活，可以為借鑑、教訓，或者獲得共鳴、情緒上的支持，等等。如果作者的寫作成了虛構，那麼讀者或者被誤導（不知情），或者感覺受騙（知情）。

真實很容易做到嗎？不容易。中國文學的傳統一向有“文以載道”，而又把“道“視為絕對真理。於是古代中國人寫詩作文往往就把儒教之道德來規範文字，用“道”來逼迫文字臣服，結果往往是“道”既得不到發揚光大，文章也寫的不好。至於“真實”，在偉大的“道”面前根本不重要。

遠的不說，近代文學史上的“遵命文學”，連魯迅都免不了要去“遵命”。1949年中共控制大陸後的“工農兵文藝”、“革命文學”，中國幾乎所有作家知識人都去捧臭腳了，可有好作品留下來的？好吧，具體到作品：丁玲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周立波的《暴風驟雨》、賀敬之和丁毅的《白毛女》，在21世紀的今天，它們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如何？如果不是政治任務，還有誰願意讀它們？！

在我看來，作文時不講真話是作者最大的無行。

而讓知識人不講真話的主要原因：古代有“道”；近代以來有“主義”。

魯迅所謂的“遵命文學”，就是按照某個主義的路線來。根據朱正的《一個人的吶喊》（評論在此），魯訊晚年與中共及其把持的左翼文學界走得很近。在主義的時代，魯迅有些小說是“遵命文學”，有些文章是“遵命雜文”，因此他在文學上的成就是有爭議的。

然而魯迅是幸運的，沒有活到1949年之後。他死的時候依然是國民黨政府時期，他依然還有較多的講話、發表文章的自由。

梁實秋呢？比魯迅更加幸運。1949年前後，他跟着國民黨政府去了台灣，雖然國民黨政府具有威權主義特徵，然而其對於思想、言論與出版的管控遠比共產極權寬鬆。在台灣的梁實秋比中國所有知識人都有更多的思想、言論與出版自由。

有自由才有創造力。文藝要百花齊放，關鍵在於思想的自由。在自由稀缺的中國，文藝絕不可能百花齊放。不僅如此，連講真話的文字都不多見。

明乎此，我們可以更深切地體會到《雅舍散文》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