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裏尋他千百度

“找到了！”是我找到他，還是他來找到我？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界也。”

這三個境界，是來自三首情詩，原本是描寫對情人的思念、追求和找到時的欣喜。王國維借用情詩，把這三種境界比喻為一切成“大”之人（成“大事業”、“大學問”、“大……”者）的必經之路。這對當年充滿青年野心的我，激勵巨大，相信自己就是行在這“三種境界”之中。對王國維所謂“三種境界”，各有不同解說。在野心消磨殆盡之後，以現在的我來看，第一境界，是描寫人在尋找人生的意義和方向時，處於孤獨、迷惑、惘然的狀態；而絕大多數人並無心靈孤獨的體驗，也不真正感到迷惘、茫然，更不會認真追尋人生的意義和方向。

第二境界，刻畫了人自己覺得已經找到了他所理解的人生意義和方向，於是勤奮努力，刻苦追求，哪怕身心俱疲，精殫慮竭，也在所不惜、誓不回頭。但是，必須區別於那些“蠅營狗苟”之徒“鳥為食亡”式的“努力”和“追求”。

第三境界，表明人雖然努力追尋某個目標，但卻百求不得；或許因為他並未認清楚自己心中的目標，或許由於他被輝煌的燈火吸引了注意，“心有旁騖”（或“鶩”，如孟子所喻“心有鴻鵠將至”—告子上）。因此，所謂“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是一種突然的了悟，是心靈中閃現了亮光：“啊！原來我一直在苦苦尋找的，就是這個‘他’！在那並非燈火輝煌的地方！”

可見，真正出乎意外的收穫，並非我“找到了”那人，乃是“那人”突然映入我的眼簾；是他讓我看見他、“找到了”他。也可以說，是他來找到我，並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看見他。一切能夠成“大”之人（“大事業”、“大學問”、“大”……），他所驀然回首看到、在燈火闌珊處的“那人”，一定超乎自己、大於自己，否則自己不能成其爲“大”；因為能夠讓我找到的，一定低於我、小於我。而能夠使我“大”起來的，我不可能找到他，只能他找我，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看到他。換言之，能夠讓我成為“大人物”的，一定比我大，一定是我所不能企及的那一位。

我自己的經歷就是如此。多年前，我曾經擁有在人眼中看為“不錯”的職業，也曾小有“成就”。但我卻對這個“分配”得來的工作十分厭煩，苦苦思念著、渴望著自己嚮往的“事業”，陷入“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狀態中。體制所囿，只能在“本職崗位”上竭力追求我所樂意的“事業”，入了“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地。

然而，“成績”越多，越覺得 “目標”模糊，愈發要追尋一個真正願意委以終生的存在。雖然如此“眾裏尋他千百度”，但我卻不清楚這個“他”是何許存在，直至蒙召去讀神學院。聽到那召喚，感覺就像是“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第一次聽到去讀神學院的呼召時，我立即翻開聖經用“主禱文”禱告。雖然多年之前已經讀過聖經，並能背誦《主禱文》，但根本沒有想過要作“基督徒”，更沒想到讀神學院。次日淩晨（也就是當晚後半夜），在睡夢中聽到一首小號吹奏的曲子，其美妙、高亢和我受到的感動無以言表。

我在夢中隨曲高歌，醒來時，心靈異常飽足。這個時間正是黎明禱告的時分。其實我的老唱片中就有這首曲子，曲名中譯《晨禱》。後來電唱機淘汰了，我就沒有再聽過這首曲。再後來，回去處理“舊家”，唱片全都贈送給喜歡收藏的朋友。我非常懷念這首曲。不僅好聽，而且是我新的人生道路的標記之一。

因為不知道原來的曲名，我尋找這首曲子許多年，都沒得到。十多年前的一天，邊開車邊聽紐約廿四小時古典音樂臺（WQXR-FM）。突然間這首曲子灌入耳中，於是立即請太太記下顯示出來的曲名。然後上Youtube，終於搜到了！但當年我在夢中聽到的，更比網上所有版本美妙萬分！重新“找到”這首曲子的經歷，也極像“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之境。雖然我“眾裏尋他千百度”，但卻是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灌進了我耳中，得來全不費功夫。

此曲原名為《序曲》（Prelude)是一套讚美詩（Te deum 讚美上主）的序曲。當然，叫“晨禱”也非常恰當，晨禱是一天讚美的開頭！晨禱是我們每天行出上帝旨意的序曲！

本曲作者為法國巴洛克時代（17世紀）的音樂家Charpentier，中譯“夏邦傑”，本意是“木匠”。

別忘了，耶穌就是“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