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與過去的美國總統不同,經常公開責罵媒體和記者,甚至把整個新聞行業妖魔化為“人民的敵人”或“假新聞”的傳播者。不要以為這僅僅是他的個人語言風格,也不要以為他對媒體的攻擊僅僅停留在言辭層面。五個月來,他採取了更多限制新聞自由的行動
老高按: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傑斐遜有一句廣為人知的名言,1787年,他說:“如果由我來決定是要一個沒有報紙的政府還是沒有政府的報紙,我將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我相信,如果由唐納德·川普來決定,他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寧要沒有報紙的政府——當然是由他掌權的政府。 今天X(此前叫推特)等許多社交媒體平台上,川普講這段話的視頻、圖片和文字流傳了成千上萬次—— CNN is scum. MSDNC is scum. The New York Times is scum. They are bad people. They're sick.
之所以破口大罵,是因為CNN、MSDNC、《紐約時報》這幾家媒體援引了美國國防情報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的一份評估報告。我注意到,川普並未否定這份報告的存在,但他強烈不認同這份報告的結論,幾家媒體介紹這份報告,便引得他大發雷霆。 我一直在揣摩川普為何對媒體有這麼強烈而深刻的敵意,苦思不得其解。 這幾天在細讀秦暉教授的《拯救德先生》(上下兩卷,鹿津出版社),昨晚正讀到他談起對這個問題的一種感覺: “(特朗普與媒體)這兩者可能是互為因果的:一開始可能是媒體不喜歡特朗普的一些‘非主流’言行,但並非多麼討厭他。然而特朗普的反應是不顧禮儀地罵媒體,媒體自然就更反感他了。雙方關係不斷惡化,原因未必只在一方。” 坊間有一種解釋是:他要獨裁,一再突破成規和慣例濫用權力、試圖推翻民主選舉的結果、妖魔化司法機構,還有就是擯斥媒體監督。對這種“川普要獨裁”的說法,很多人不認同,斷言川普在美國做不到,他的許多看來出格之舉,都在美國的制度之下、之內。 川普是不是要獨裁?坦率地說,我無法判斷。但是我認為“川普要獨裁”與“川普做不到獨裁”這兩者,看似針鋒相對,實則不在一個頻道上:“想不想做”是主觀願望,“做不做得到”還要看客觀條件。用“他做不到”的客觀現實,無法否定“他想做”的主觀圖謀。兩千多年前,孟子不是早就將“不為”和“不能”分得清清楚楚了嗎:“挾泰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 讓川普的獨裁願望(如果他真有的話)只能是願望、實在難以做到的,正是美國的制度——三權制衡、兩級分權,等等。而獨立而自由的媒體,也正是阻擋潛在獨裁者的重要力量。秦暉教授說得好(佩服他正像劉瑜所說的是“思想的清道工”!):“自由媒體之所以能夠不唯權是趨,就是因為他們有這兩條,或者唯理是從,或者唯利是圖。這兩者都是他們保持獨立於權力,而不受操控的動力。” 今天讀到資深媒體人魏城在公眾號上新發的一篇文章,對他的看法我深以為然!轉載於此,與大家分享。
特朗普試圖摧毀美國的“第四權力”
魏城,魏城看天下 2025年6月25日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在北約峰會的記者見面會上
6月25日,在北約峰會的第二天,美國總統特朗普和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聯合舉行了記者見面會,見面會期間出現了常見、同時又罕見的一幕:特朗普用了很長時間,抨擊自己國家的媒體,聲稱CNN、紐約時報等媒體報道了泄露的情報部門的評估,是在貶低自己打擊伊朗核設施的成就。 根據泄露出來的這份美國情報機構的報告,特朗普下令的這次轟炸行動並沒有如特朗普所說的那樣,“徹底摧毀了”伊朗的核設施,而是僅僅使伊朗的核計劃倒退了幾個月。 特朗普憤怒地指責那些報道這份情報評估的美國媒體是“敗類”或“人渣”(scum)。 說“常見”,是因為特朗普在其第一總統任期和第二任期經常公開責罵批評媒體是“假新聞”;說“罕見”,是因為這次是在北約峰會期間,是在國際場合,一國總統在國際場合發表長篇大論,猛烈抨擊自己國家的媒體,畢竟不太常見,而用scum這樣粗俗、強烈的罵人詞彙,攻擊行使正常輿論監督權利的本國媒體,不僅在世界各國領導人中,而且在歷屆美國總統中,都是極為罕見的。 “scum”這個詞在英文中色彩非常強烈,是非常負面和帶有侮辱性的詞彙,它通常用來指代社會上的敗類、人渣、下流胚,在公開場合使用這個詞,不僅非常不正式和粗魯,而且具有很強的煽動性,旨在激起聽眾的憤怒或鄙視,並進一步妖魔化被指責的對象,如今,當特朗普在國際場合使用這個詞來形容美國媒體時,這不僅僅是對媒體的批評,更是一種帶有攻擊性和侮辱性的公開貶低,旨在徹底否定這些媒體的價值和信譽,顯然,這比僅僅說他們“偏見”或“不準確”要嚴重得多。 美國大多數的歷屆總統,不管是民主黨總統,還是共和黨總統,很少公開對美國媒體進行如此嚴厲和系統性的抨擊,更別說使用諸如scum這樣的粗俗詞彙了,這並不是說他們對媒體的報道總是滿意,他們常常會私下抱怨媒體的偏見、不準確或負面報道,白宮幕僚也會與媒體的記者和編輯們進行溝通,甚至施加壓力。然而,他們通常會維持一種至少表面上的尊重,承認媒體作為“第四權力”(fourth estate)在民主社會中的監督作用。像克林頓、奧巴馬等民主黨總統,和里根、老布什、小布什等共和黨總統,有的時候也會對某些報道不滿,但他們通常會堅持傳統,通過新聞發布會、媒體採訪等形式與記者互動,並保持對媒體機構的基本尊重,這種做法反映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對新聞自由的保護,以及對媒體在民主制衡中作用的普遍共識。 特朗普卻與多數美國總統不同,經常公開責罵媒體和記者,甚至把整個新聞行業妖魔化為“人民的敵人”或“假新聞”的傳播者。不過,不要以為這僅僅是特朗普的個人語言風格,也不要以為特朗普對媒體的攻擊,僅僅停留在言辭層面。 特朗普早在第一任總統任期內就採取了許多行動,打擊批評他的自由派媒體。他在第二任總統任期的前五個月,則採取了更多的行動,限制新聞自由和言論自由。這些行動包括:
限制白宮新聞記者證和准入:特朗普政府曾多次限制或吊銷一些記者(特別是對他持批評態度的媒體記者)的白宮記者證,旨在控制誰能進入白宮新聞發布會和日常採訪。
改變新聞發布會形式和頻率:特朗普政府減少了傳統的新聞發布會,轉而更多地通過社交媒體(尤其是他自己的平台)和在橢圓形辦公室等場合的簡短、非正式的問答環節來發布信息,這使得記者更難進行深入提問。
驅逐媒體辦公室:在特朗普第二次擔任總統後不久,一些主流媒體,如CNN、《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NPR和Politico,被要求撤出他們在五角大樓長期持有的辦公室空間。
限制特定媒體的採訪機會:特朗普政府曾禁止美聯社記者參加橢圓形辦公室和空軍一號的集體採訪活動,理由是他們使用了“墨西哥灣”(Gulf of Mexico)而非特朗普偏好的“美利堅灣”(Gulf of America)。這種做法旨在通過限制訪問權來施加壓力。
威脅撤銷廣播執照:特朗普曾多次威脅要審查或撤銷他認為“不公平”的電視網絡的廣播執照。儘管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有獨立性,但這種威脅本身就對媒體構成壓力。
發起或支持針對媒體的訴訟:特朗普及其盟友曾對媒體機構和個人提起多起誹謗訴訟,或威脅要提起訴訟,以回應他們認為不準確或帶有偏見的報道。例如,據報道,他曾起訴CBS的母公司Paramount,指控其對副總統卡馬拉·哈里斯的“60分鐘”採訪進行了“偏頗剪輯”。
推動監管機構調查:聯邦通信委員會主席卡爾(Brendan Carr)曾要求CBS提供“60分鐘”採訪的完整錄像,這被視為對媒體進行審查的潛在信號。此外,聯邦通信委員會還對公共廣播電視網(PBS)和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等公共廣播機構展開了調查,指控它們“播放廣告”,這可能導致對其政府資助的削減。結果,在今年5月1日,特朗普再度簽署行政命令,削減了PBS和NPR的資金。
呼籲修改《通信規範法》第230條:特朗普多次呼籲修改或廢除《通信規範法》第230條,該條款為互聯網公司提供了對其用戶發布內容的法律責任豁免。儘管這主要針對社交媒體平台,但如果修改,可能會對新聞機構在社交媒體上的內容傳播產生連鎖反應。
任命盟友到關鍵職位:特朗普政府在關鍵的媒體相關機構(如美國國際媒體署)安插政治盟友,試圖改變這些機構的編輯方向。
通過社交媒體直接傳播信息:特朗普大量使用社交媒體(如Twitter/X和Truth Social)來直接與支持者溝通,繞過主流媒體。他還利用白宮的“Rapid Response 47”等社交媒體賬戶來反擊媒體報道。
削減政府對新聞訂閱的資助:有報道稱,特朗普政府正在考慮削減政府機構對某些新聞機構訂閱的開支,這可能會影響這些媒體的收入來源。
此外,特朗普和支持他的右翼人物還努力營造特朗普遭受“左媒”圍攻、迫害的敘事,把所有正常、客觀的報道以及媒體對權力的監督、制衡,都納入“左媒”陰謀的話語圈套,試圖在擴大總統權力、破壞美國三權分立的立國根基的同時,再摧毀媒體作為“第四權力”的公信力。
在英語世界,尤其在美國,一些著名的右翼人物和許多特朗普的支持者,常常把主流媒體對特朗普的批評歸咎於“左派”或“自由派”媒體的偏見和陰謀,他們經常使用“left-wing media”(左派媒體,即“左媒”)、“liberal media”(自由派媒體)甚至“fake news”(假新聞)這樣的詞彙來指代他們認為對特朗普有偏見的主流媒體,他們似乎成功地打造了一種話語敘事,這種敘事認為,美國的主流媒體(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MSNBC等)被“左派”或“建制派”所控制,它們的目標是詆毀特朗普,阻止他的政策,甚至最終將他趕下台。他們認為這些媒體報道不客觀、充滿偏見,並且經常散布“假新聞”。
眾所周知,美國的媒體生態是多元的,既有傾向於自由派的左翼媒體,又有傾向於保守派的右翼媒體,也有相對獨立的中間派媒體,對特朗普的某些政策和具體行政措施提出批評和質疑的,並不完全限於自由派媒體,有的時候,右翼媒體大亨默多克旗下的《華爾街日報》、福克斯新聞也會批評特朗普的某些舉措;更多的時候,批評或質疑特朗普政策的媒體,是一些相對獨立的中間派媒體;即使是自由派媒體,他們批評特朗普時,也不完全是出於意識形態立場或黨派立場,多數情況下,是基於媒體對權力的正常監督和健康質疑。但有些特朗普的支持者和右翼人物,卻故意把水搞渾,把所有針對特朗普的批評聲音都歸入“左媒”陰謀,似乎只要用這套話術,就可以像符咒一般,把媒體的正常監督職責,轉化為“黨爭”和左右翼之爭,試圖讓正常的批評因此而“化解於無形”。 那麼,特朗普試圖破解新聞監督的言行,和美國右翼的“左媒”敘事相結合,最終能否摧毀或削弱美國的“第四權力”?特朗普2.0還剩下三年半的時間,我們拭目以待。
作者簡介: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台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誌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誌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中國《財經》雜誌撰寫“魏城看英倫”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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