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鍾茂榮《鳳凰台上憶吹簫·相思》 塗向真 (Tu Xiang Zheng) 《鳳凰台上憶吹簫·相思》 鍾茂榮 長憶梁園,巧心風物,便將心事昭如。 看牡丹羞澀,眷眷千株。 霞染紅暈一抹,君莫問、積戀誰歟? 平湖裡,漣漪泛處,只遣魚書。 唏噓,假山錯鏤,能掩飾瑕痕,掩飾荒蕪。 卻更添孤寂,相照清癯。 惆悵煢煢疏影,當此際、高閣殘壺。 怎禁得,情同易安,對景難舒。 《鳳凰台上憶吹簫》是一種情調幽婉、格律嚴整的宋詞詞牌,名稱本身富含典故色彩。詞調來源或與“鳳凰台”之古蹟相關,或暗合“吹簫引鳳”的愛情傳說。詞人多藉此詞牌抒寫深情回憶、哀婉相思與浪漫追憶,其詞名即構建出一個纏綿悱惻的氛圍,使讀者未讀其詞,已先入其境。 鍾茂榮此作,以“相思”為題,通篇借景抒情,融合舊地回憶與當下孤寂,營造出一個美中藏愁、景中含情的哀婉意境。 上闋:“長憶梁園,巧心風物,便將心事昭如。” 開篇追憶梁園舊景,借園林精緻之貌,映射內心細膩情思。環境之“巧心”,正如詞人之“巧情”。 “看牡丹羞澀,眷眷千株。” 牡丹既盛且羞,帶有情感投射之意味,千株之姿隱喻深深思戀,花亦如人。 “霞染紅暈一抹,君莫問、積戀誰歟?” 夕霞染花,花染人面,一抹紅暈既是景象,更是情思之流露。“君莫問”三字將欲說還休之情表現得欲蓋彌彰。 “平湖裡,漣漪泛處,只遣魚書。” 借“魚書”象徵情感傳遞,但“漣漪泛處”亦顯無聲無息,思念如水波,難達彼岸。 下闋:“唏噓,假山錯鏤,能掩飾瑕痕,掩飾荒蕪。” 假山雖工,卻掩飾不了內心與現實的荒蕪與殘敗,唏噓間自有一絲人生幻滅的況味。 “卻更添孤寂,相照清癯。” 美景反襯出詞人的孤單與憔悴,情感從回憶轉入現實,愈顯淒婉。 “惆悵煢煢疏影,當此際、高閣殘壺。” 詞人獨影徘徊,高閣空酒,象徵舊情之遠、舊人之無,詞境至此達到淒清頂點。 “怎禁得,情同易安,對景難舒。” 自比李清照,“情同易安”雖有敬意,卻稍嫌用力過猛,失於含蓄;“難舒”二字直抒胸臆,然無迴旋餘地,少卻一份婉轉之美。 詩人常憶梁園舊遊,那些精巧布置的亭台水榭,總像一面鏡子,將我心中未言的情思一一映照。春日裡牡丹盛放,卻自帶羞澀,如你當年回眸一笑,那般溫婉。霞光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我心中那一抹無言的眷戀。你若問我積戀何人,我只一笑不語。此情已深,言之太淺。 平湖微波蕩漾,惟有魚書可托;山石玲瓏,卻掩不住歲月的破碎與心中的荒涼。我日漸清瘦,不為酒、不為秋,只為你仍在遠方。高閣之上,舊壺無酒,唯我獨酌思量。這份情緒,恐怕也只有易安能夠明白吧。 詞人置身於深沉的相思之中,情感綿長卻無處傾訴,只得托情於景、寄思於物。從回憶到孤寂,從湖水到殘壺,一切皆為相思設景。其所求,是舊情的迴響與精神的歸宿;其所願,是隔岸能傳的深情;其所感慨,則是情意常在、人事已非。 詞中透出的,不只是對一人之念,更是對時間、記憶與情感價值的追索,乃人間孤獨與堅持的一種詩意表達。 用詞牌《鳳凰台上憶吹簫》寫出最為人稱頌的,莫過於李清照的《香冷金猊》。其詞如下: 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 香冷金猊, 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鈎。 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 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 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此詞通過慵懶不起、遲遲不梳等細節,層層展開女性在離別前的複雜心緒。下闋中“千萬遍陽關”與“樓前流水”遙遙呼應,“一段新愁”收束全篇,餘音繞梁,淒婉而綿長。其情感之節制、語言之精煉、情緒之深刻,可謂婉約派之極致。
鍾茂榮的《相思》在現代詞作中不乏可取之處,其語言秀美、畫面清麗,情感亦真誠動人。但若與李清照的《香冷金猊》相較,則在意境營構、情感深度與語言節制等方面尚存差距。李清照的婉約風骨在詞中融情於景、藏意於筆,至今無人可及。若鍾詞能在結構起伏、情感節奏及含蓄表達上更進一步,或可逼近“易安式”詞境的神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