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念奴嬌》（鬧紅一舸）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六十七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念奴嬌》（鬧紅一舸）【南宋】姜夔

余客武陵，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余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

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

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

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

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

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

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這是一首托物寄懷的詞。詞序中：“武陵”，今湖南常德縣；“薄”，臨近；“朅”，來到；“吳興”，今浙江湖州；“相羊”，即“相徉”，徘徊、徜徉。由詞序可知，作者曾在江南多地與友人徜徉於荷塘之中，感其“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的“光景奇絕”，故寫此詞。

詞首兩句簡練地描寫進入荷塘的情景。盪着一葉扁舟，飄遊在鮮紅的荷花叢中；記得來時，一對對鴛鴦戲水、以船為伴。“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陂”：池塘。小舟駛到了“三十六陂”這個人跡未到的池塘深處，無數的荷花，嬌艷嫵媚，好似一個個水為佩帶、風作裙裳的仙女。“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菰蒲”：菰與蒲均為生長在淺水裡的草本植物。翠綠的荷葉之間，涼風送爽；荷花像酒後的美人，玉容紅暈，脈脈含情。一陣秋雨灑落在菰蒲上。“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荷花嫣然含笑，搖曳多姿，散發出清冷的幽香。詞人欣賞不已，詩興大發，美妙的詩句飛上筆端。

下片，“日暮”時分，作者的思緒轉而惆悵。“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凌波”：此處意即“凌波微步”，出自曹植《洛神賦》。青翠的荷葉舒展如蓋，亭亭玉立，宛如痴痴地等待情人的倩女，久盼不見戀人，欲歸還留，怎忍凌波微步地歸去。詞人將荷花想象成多情的女子，心存憐愛與依戀。“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南浦”：南面的水邊。想到秋寒之日，猶恐西風吹來，南浦蕭瑟，如舞衣一樣艷麗的花瓣在寒冷中凋落，為之憂愁。暫且不去多想吧，作者聊以自慰。眼前“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岸邊，高高的柳樹垂下綠陰；水中，肥大的老魚吹起浪花。荷塘美好的一切，都在挽留我與荷花長住啊。“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田田”：荷葉茂密的樣子，引自漢樂府《江南》“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如蓋的蓮葉亭立在水面上，茂密地連成寬闊的一片，“意象幽閒”，景觀奇絕，讓我多少回在沙堤的歸路上徘徊流連，久久不願離去！

 姜夔，才藝超群，孤雲野鶴般地漂泊於江湖，一生過着苦寒的布衣生活。其詞，“天籟人力，兩臻絕頂”（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這首詞詠荷之詞，不但讚美荷花荷葉的風姿與神韻，而且出神入化地將它們擬人化，高潔，純情，傾注了作者對荷花荷葉的迷戀。整首詞借荷抒懷，寄託着這位潦倒詞人對美好的孜孜不倦的追求，以及固守着象荷花一樣“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