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首先定義暴力革命。當人們談論一樣東西，卻對它的定義模稜兩可，各有各的解釋，那麼結果一定是雞同鴨講，一萬年也說不清。這也是為什麼西方文化有演進的可能，而東方文化只在原地踏步。因為東方人不講邏輯，講的是似是而非的類比，只定量不定性。

暴力革命的主語應該是革命。所以定義的時候，別似是而非地聯想着，抗暴運動，暴力抗爭是否也算為暴力革命。假如前提是推翻現行政權和制度，可以視為暴力革命。否則，只專注維護某一項利益或權益，不打算動搖制度根本，那只能歸入改良。暴力改良，呵呵。

之前博友山蛟龍認為，社會是進步的，封建王朝時期的農民起義，永遠歸結為另一個王朝的出現，但辛亥革命有了一點點改變，起碼出現了一小段時間的民主。我們是不是可以假設一下，在21世紀，暴力革命或暴力抗爭有機會迎來一個民主政權？

山博是一位非常勤奮，思想活躍的博主，並且敢言。他的言論經常給我啟發。同樣在暴力革命這個對中國人困擾已久的話題上，他的觀點也引起我的深思。下面的幾個疑問相信每個關心國家整體命運的人，都期待着進一步討論和釐清。

第一個疑問，誰是暴力革命的發起者？可以是各種人，但最有可能的是，軍人，土匪，被邊緣化的讀書人。而大量底層窮困失業的階層，將會是他們的擁護者與後備軍。至於這些人的最高理想是什麼？很容易推斷。由於這批人大多數對社會存在的整體認知，在把握上有局限，對於怎樣形成健康的社會肌體和制度，缺乏追求的動力，因此簡單粗暴的短平快才為他們的最愛。不過某些人有雄心和魄力，“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常常在社會危機的時候，揭竿而起，改朝換代。這些人的樣子，只要讀過《水滸傳》，眾多栩栩如生的形象就出現在面前。

至於說中間階層，也就是有一定技能和專業，生活無憂，略有積蓄的人，估計不一定會對暴力有偏愛。那些家族根基深厚，多少有些產業的人，基本上只希望平穩。豪門大族，達官權貴，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必定極力反對暴力革命。“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算了吧，老毛這一套列寧主義理論，早就應該埋葬了。把一個與你利益不同的人視為敵人，這種價值觀導致了世世代代的仇恨，敵視，衝突和毀滅。

那怎麼辦？首先得承認每個人都有權利獲得應有的利益。當有人通過不正當手段，掠奪別人的時候怎麼辦？揭露他們，向社會伸張正義，並用法律給予適當懲戒。即便這樣，也不宜完全訴諸暴力。因為有了暴力就沒有了公正，我用拳頭你用口頭，誰還在乎講不講道理？

第二，暴力革命的理論有哪些？別以為，只要手裡抓到一件兵器，管它是棍棒或刀槍，舉起來殺向敵人就稱作暴力革命。哪有這麼簡單？如果當年主張暴力革命的中共也是這樣，早就被當作騷亂暴民給鎮壓了。照常理，凡主張暴力革命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要拿出一整套理論，從思想上征服儘量多的人，以此來獲得最大多數支持，從而無往而不勝。

可惜翻遍教科書，我卻只發現馬克思列寧有這種理論。毛澤東只不過洋為中用，結合中國的三國演義水滸傳，把這套理論通俗化中國化而已。

馬克思的暴力理論非常迷人，一兩百年來經久不衰。為什麼沒有大量好人站出來口誅筆伐馬克思，反而為他創造了無限的傳播空間？因為他的理論，確實迎合被長期欺壓在底層貧苦大眾的心理。“兔子被逼急了都會咬人”，何況有血性的漢子？

可惜這一理論只停留在改造社會的起步。馬克思在呼籲砸碎舊世界的鐵鏈以後，並沒有給出完整的解決方案。讓人自然地以為，只要舊的不在了，下一個出現的就是新的。但事實完全不是如此。凡抱有“可能”想法的人，都天真得可愛。

對人類的社會改造提供最深刻完整理論的，其實是奧地利經濟學派。尤其是哈耶克。他對人類歷史真諦的觀察與揭示，遠超出經濟學範疇，博大精深。在我眼中，所謂“天不生XX，萬古如長夜”，套在誰的頭上也不合適，但哈耶克不在其列。

哈耶克並非完全的和平主義者，甚至有時候還維護專制。這是由於他看清了社會演化的本質規律，並提出有說服力的詮釋。他認為，社會是一代又一代人，從前輩的經驗中，保留良性的部分，剔除有害的部分，一點一點演變而來的。舊的去掉了，接着的肯定還是另一個不完全重樣的舊的，運氣好的話，長出一點點新。不過最終的結果，還將是持續長久的更新。直到地球最後毀滅，也不會有全新的，只不過比過去稍好一點而已。在這個漫長過程中，某一階段變得更舊更落後，實屬常見。為了防止，必要的強制手段是必須的，但絕不是由下而上的暴力革命。網傳張又俠掌控軍隊逼宮，看似符合哈耶克理論。

既然暴力革命不會創造全新，那麼很顯然，它並不是必須的唯一的社會改造手段。僅僅借用一下可以，但不可全盤依賴。只要有這個高層次認知，鼓吹一下也未嘗不可。

第三個疑問，暴力革命最可能帶來的結果是什麼？下面這段不是純推理，因為前人的經驗教訓實在太多了，所以算作回歸常識。

首先，暴力摧毀的也許是舊世界，但先是人的良知。當對一件被主觀判斷為不合理不理想的人和事，不擇手段地祭出暴力，加以摧毀，有這種癖好的人，在成為革命者之前，很可能就是一個家暴的癮君子。

其次，在暴力革命隊伍中，占主導地位和最有發言權的，必定是最殘暴的那個。假如把施暴算成左，溫和看成右，情況往往是，只要倡導左，偏左的人會變得越來越左，互相比激烈。因為不如此就不顯出自己的正確或真誠。

之後，當暴力革命成功了，如國共內戰易主，土改殺地主富農，工商改造強行剝奪資本家，文革消滅地富反壞右，看起來好像都是很爽的外科手術，但因沒有良好理念支持下良好制度的支持，第一位的繼承者，往往都是那些善於鑽營，長袖善舞的兩面人。反正暴力過程短平快，沒有時間和機會來考驗和遴選那些真正有潛質的下一代領導者。暴風驟雨結束後，更會是一地雞毛，而不是完整的建築。修復過程會異常漫長與複雜。吳思的血酬定律發現，只要發生流血，根據流血的多少和長短，後面的人只有相應的宿命，即拜倒在暴力革命成功者腳下毫無自由自尊可言。

以上的反思並非出自於懦弱性格，其實從小我性格就蠻強悍的，沒有人隨便敢占我的便宜。記得小時候回應個子高過我一頭同學的挑釁，只一拳就打中他鼻梁，痛得他蹲在地上哭。以上觀點，其實跳越了人性，政治派別和傳統價值，屬於純理性思考。真是否如此，有待網友們爭論檢驗。

2025-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