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周作人散文，有一篇《孔融的故事》，據止庵的說法，是周四十年代末的文字。覺得有點意思。

周作人寫孔融，起因在於他重讀《三國》。

周在重讀《三國》之後，覺得對其中主要人物，如曹操、劉備、諸葛亮、關羽，等等數下來，每一個都讓人可疑或不以為然。然而，“末了終於只想起了一個孔融，他的故事在書裡是沒有什麼，但這確是一個傑出的人“。

周作人在四十年代末重讀《三國》的這段評論，顯然是從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倡導思想革命的角度來批評《三國》內蘊藏的華夏傳統的民間思想，比如盼望明君（劉備）賢相（諸葛亮）、忠臣（關羽），鄙視奸臣奸雄（曹操）的草根願望。

受過西方文明薰陶的周作人已經跳出了傳統文化的桎梏，看到了民間文學中的奸雄也好，明君也罷，都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相反，《三國》中的次要人物孔融從歷史上看，卻有傲視上列諸人的資本，是”一個傑出的人“。

孔融（151-208），東漢末人，建安七子之一，孔子後人。

在小說《三國》中，他是一個不重要的配角，提到過幾次而已。

周作人的《孔融的故事》可謂孔融的小傳。其主要資料來源是《世說新語》與《後漢書》。這裡就不贅述了。

我關注的是周文中把孔融與明朝的李贄進行平行比較，認為二人有神似之處，並直接引用”有人“（不詳）對李贄的評論說：

”天下第一大危險事乃是不肯說誑話，許多思想文字之獄皆由此出。本來符合俗論一聲亦非大難事……“

這兩句話乃是周作人此文的文眼所在。

孔融和李贄的相似之處，也是他倆為庸人所詬病之處，更是他們被殺的根本原因，在周作人看來，都是率性地說真話。

說真話在暴政時代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中國從兩千兩百多年前的秦朝以來，華夏民族歷經二十多個皇權專制的暴政，多少“思想文字之獄”！多少人僅僅因為說了幾句真話就身首異處！

兩千兩百年的中華暴政，有多少死於思想文字獄中的冤魂？！

“本來符合俗論一聲亦非大難事”一句更是說盡了華夏民族的平庸之惡。

民間諺語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好漢不吃眼前虧”、“好死不如賴活着”、“槍打出頭鳥”……在在都在為華夏庸人懦夫之貪生怕死講誑話找藉口。

兩千兩百多年的暴政與思想文字獄，殺掉了華夏兒女中多少敢說真話的漢子，留下的自然多是庸眾。

從這一角度看，孔融、李贄等少數歷史人物，確實是傑出之士。在眾人都貪生怕死地選擇”符合俗論一聲“，違心地說了”誑話“的時候，他們竟然堅持率性而為，說自己心中所想的真話。

孔融、李贄等人說真話之勇氣，雖千百年之後，依然令人佩服。

相比之下，曹操、劉備、孫權、諸葛亮、關羽等人說了多少誑語，其勇氣如何比得上講真話的孔融呢？

周作人此文作於四十年代末，還在國民黨治下。寫此文時他大約沒想到：1949年中共建立政權之後，華夏傳統之文字思想獄竟然被發揮到了極致。1957年，一場針對中國所有知識人的政治運動——“反右鬥爭”就席捲中華大地。數百萬知識人被迫在“符合俗論一聲”與”講真話“之間作出重大的抉擇。孔融、李贄的命運竟然在二十世紀的中國重複上演，並且是大規模地上演。

收入《孔融的故事》的《知堂乙酉文編》一書在香港出版於1961年。

其時，雖然已經在反右中見識了中共文字思想獄的恐怖，周作人先生大約還是沒想到：中共在1966年會掀起又一場更大規模的政治運動——文化大革命，並且在1974年會搞出一個”批林批孔運動“，把孔子的思想徹底否定了。而身為孔子後人的孔融，因為其反對曹操的罪過（中共的毛賊是贊成曹操的），也一併被徹底否定了。

周作人僅憑這一篇文字，就是在和中共暴政作對。雖然1949年後他被視為“漢奸”，在中共治下不被重用，連“說真話”的機會都沒有，然而他稱讚孔融的這一篇文字倘若1961年是在大陸發表，其下中共的“思想文字獄”的命運就是必然的。那樣的話，他恐怕都活不到1967年。

而文革，乃至包含中共政權在內的一切暴政的根本，就在於大興文字思想獄，就在於把孔融、李贄之類的知識人趕盡殺絕。

中國的歷史，世界的歷史都在證明：暴政要靠庸眾來支持。那些覺得“本來符合俗論一聲亦非大難事”的大部分人就是暴政的群眾基礎。

證之今日美國：去年，美國庸眾選出了重罪犯川普當總統。今年，想成為獨裁者的川普，武大郎開店，專門找資質不夠、能力不足的人做手下的官員。結果，本屆美國政府的官員個個溜須拍馬、滿嘴誑語。不僅如此，川普政權在美國經濟、法制、政治、外交，等等諸多領域倒行逆施，法西斯主義傾向日益增長。

難怪有先見之明的歷史學家提莫西·斯奈德在警告美國民眾的《論暴政：20世紀的20個教訓》（評論見**本博客的“反暴政指南”系列文字**）中有第八條教訓：

8. 站出來（做出頭鳥）。必須有人這麼做。隨波逐流很容易，說與眾不同的話、做與眾不同的事可能會讓你感覺怪異。但沒有那種不安的話，就不會有自由。

還有第十條教訓：

10. 相信真相。放棄事實就是放棄自由。如果沒有真相，就沒有人能夠批評權力，因為批評將沒有依據。

在我看來，這兩條都是在今日美國呼喚像孔融、李贄那樣的敢講真話之人。

思想文字獄與專制暴政密不可分。這一點從歷史上看，從古希臘古羅馬到今日美國，從中國到西方國家，概莫能外。唯其如此，周作人這篇八十年前作的《孔融的故事》才如此富有現實感，絲毫不過時。

美國的文字思想獄雖然還沒有來，但可以注意到的是：講真話的人越來越少了。

前一陣子，重罪犯川普及其爪牙企圖取消一檔政治娛樂節目，誘發了部分美國人對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言論自由權利被“取消”的擔憂（評論見此）。雖然該檔節目被停播一周之後得到了恢復，然而川普政權侵犯美國民眾思想言論自由的企圖已經是司馬昭之心了。

今日中國的文字思想獄已經存在了七十多年，孔融、李贄之類的人還能見到麼？今日美國的文字思想獄正在成形，吉米·金摩這樣的人還能蹦躂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