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去朱利安摘蘋果,回憶起我初到美國的時候,寫過一篇偷蘋果的文章, 已經三十五年過去了,今天重發,紀念那個初到美國的日子。
偷蘋果
人性中也許同時含着美和丑、善和惡、貪和廉、同情和殘忍的萌芽,它們只是在不同的條件和環境下等待着生長的機會罷了。
我一生中一次,也許是最大一次的貪性發作是在1991年左右。這次歷險不但涉及我與之坪,而且還捲入了二個十二歲的天真無瑕的孩子,我的女兒小力和之坪的女兒楠楠。楠楠在偷蘋果後的四年,因為腸癌離開了人世。死的時候才十五歲,如果那次偷蘋果曾經在她短短的人生中,給了她即瞬轉逝的快樂,那麼這篇文章是對她短促人生的紀念。 那是我初到美國不久,全家五口人的生活完全依賴我和之坪菲薄的獎學金,我們過着非常儉樸的日子。我腦子中的價值觀念尚停留在中國的市場系統中,怎麼也算不過來中國一斤肉的錢買二十斤蔬菜,而在這裡只能買一斤蔬菜。為了榨取錢的最大價值,我家每天吃肉吃雞。直吃到每人的牙齦發炎,還是捨不得用買一斤肉的錢去買一斤蔬菜。
有一天,一個美國人告訴我,附近有一個蘋果園,可以自己摘蘋果。八元一袋,而且在園中隨便吃。我回去一說,這些已經在每天的肉味中苦不堪言的人,恨不得馬上就飛到蘋果園中去。我們決定第二天就去,買二袋,然後吃飽,再偷一些藏在車中。二個孩子高興得摩拳擦掌,準備次日大顯身手。
第二天,我們去了,買了二個袋子,就像惡虎下山,沖了進去。也許我們要大吃,大偷的決心溢於意念,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沖了出來,或者是因為四個人眾志成城的貪婪之氣,從車中直冒出來,反正我們一進蘋果園就給人注意和盯上了。
進園後,我們就直奔看到的第一顆樹,狼吞虎咽地在樹下大吃起來。我們的肚子和決心顯然不成比例,每人吃了二三個,就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了。吃不下,就開始在車座下,後艙里到處塞,不一會車就飽和了。我們又將車向園深處開去,這才發現大為失策,蘋果園中心的蘋果又紅又大又甜,而我們的肚子已被又小又澀的蘋果填滿了,再無room來容納又紅又大又甜的蘋果。我們決心在園子中消磨一會光陰,以觀肚子的後效。
正當 我們悠然自得的觀賞園景的時候,小力和楠楠發現了一個重要情況,我們似乎被一些形跡可疑的車和人跟蹤着。由這些線索回想起進蘋果園時園主的眼神以及其他種種跡象,我斷定我們已經被懷疑成小偷了。這個發現一揭開立即引起了我們的共憤,這不是種族歧視嗎?為什麼單單就懷疑我們中國人?可是隨即看看那些藏在車中的倒霉蘋果,我們馬上就找到了自己已經是小偷的感覺。下一步怎麼辦?大家都看着我,我說首先得將這些尾巴摔掉,然後將車上藏的蘋果全部扔出去。
我們全上了車,在蘋果園中開始轉圈子。二個小女孩眼睛快,反坐在後座位上指揮我向那裡開。就這樣玩着抓貓藏,直到確認尾巴已經摔掉了,然後幾個人跳下了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所有辛辛苦苦藏起來的蘋果全部扔到地下。
到了出口,園主眼中閃爍着意味深長的光,他說要搜索我們的車。他看起來很自信,一邊向我們的車走去,一邊說,顧客是我們最好的保護,已經有很多人揭發你們了。當他打開所有的車門和後蓋也找不到一個蘋果時,怎麼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臉的尷尬,懊喪地垂頭喪氣的走了。
到了園外,大家的心還為剛才的驚險經歷撲通撲通地跳着。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先失聲笑了起來,然後我們都笑起來,抓住手,抱在一起笑,笑得眼淚流了出來,楠楠笑得在地上滾着……。
離開那個故事發生的年代,歷經滄桑,已經近二十年過去了。今天就是有人出高價,或是逼迫我,我想我也不會去偷蘋果了,那也是情隨境遷吧! 陡然,我感到汗顏,前幾天我不是還在寫文章口誅筆伐中國的貪官嗎?噢, 就人性而言,要一個泡在牛奶中洗澡的人,一口奶也不喝,這不也是近乎荒唐和殘忍嗎?我突然理解了中國的官員所處的位置並不比我當年身體缺乏維生素時的失控好多少,問題是我的維生素一旦補足了,我也就不想去偷蘋果了,那麼中國的官員牛奶喝夠了,會不會停下來呢?
不管怎樣,人性是很相似的,在驢的前面吊上一根草,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它,碰到它,卻不許吃,這對於驢來說也是殘酷的。所以錯的也許不是驢,而是在驢前面吊草的做法,也就是說錯的是這個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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