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維

很多年前，在一次漢字象形的講座時，一位白人老先生問：“漢字有字母嗎？”。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以至於我開始不確定他的問題，再問了他，確認他就是問的“漢字有字母嗎？”。第一反應就是，“怎麼會有這麼不靠譜的問題？”，然後誠實地告訴他：“漢字沒有字母”。

但這個問題，迫使我回去想“漢字為什麼沒有字母？漢字有沒有與字母類似的東西？”

什麼是字母？字母就是拼寫文字裡的最小單位，由它們組成words。漢字不是拼寫文字，當然沒有字母。但漢字有最小的獨立單位嗎？就是和字母一樣，不能再分割的結構？經過思考，我認為漢字有最小的獨立單位，那就是不可再分割的獨立體。比如，日，月，火，土，人，水，牛，馬，山，女，口，門，目，田，心，木，等等。

獨體字與字母的區別在於獨體字有意思，字母沒有。但在組成語言詞組上的功能是一樣的。另外字母一般就是20-30多個，但漢字大約有400多個獨體字，比字母多出十幾倍，但這些獨體字組成了幾萬個，或者超過十萬個合體字。比如，明，看，灶，媽，吐，炎，休，森，林，淚，思，相，等等，這些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獨體字組成合體字。

合體字的出現，讓漢字的表達從只能表示有形狀的物體，到可以表達沒有形狀的意思：比如，明，看，休，好，思，等，都是沒有具體形狀的動詞，或形容詞。漢字的表達能力極大地增強了。

但當時漢字仍然還不夠用，比如，還有數詞，代詞，還有不斷湧出的意思，等等。怎麼辦？於是老祖宗發明了假借，轉注。假借就是我有個意思沒有漢字表達，先借一個字代替一下。比如，它，原意是蛇。但它（代詞）的意思沒有漢字表達，就把它（蛇）拿來做代詞的它用。但做代詞的它用得遠比原意的蛇更多，大家反而只記得它的代詞意思，而不知道原來蛇的意思了。怎麼辦？加一個蟲子旁，新造一個蛇字，還回去表示它的蛇的原意。但還的不是原來的字，所以叫假借。

轉注就是一字多義，比如，樂（le4, yue4）， 重（zhong4,chong2 ）, 省（sheng3, xing3）, 行（hang2,  xing2）, 惡（e4, wu4）, 覺（jiao4, jue2）,等等。這個樂（快樂）的意思沒有字表達，那就把樂（yue4）拿來，你能者多勞，也表示樂（le4）吧。與假借不同，轉注不另外造一個字還回去，更加省事，但也造成了今天說的“望文生義”的常見錯誤。可以理解，你本來就是一字多義，學生怎麼可能一次把所有的意思都搞清楚？

有人可能問：你怎麼知道是先有yue4, 還是先有le4? 我可以肯定的是：先有yue4.

看看甲骨文就是知道了。

這就是一架編鐘，上面是鈴鐺，下面是支架。編鐘當然就是奏樂用的，所以樂字的原意是樂器。

當然很多情況確實不知道先有的誰，後有的誰。但不管先有誰，反正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一字多義。

凡是一字多義的，99%就是轉注造成的。

即使這樣，後來漢字仍然不夠用。造字很難，也很慢。怎麼辦？於是老祖宗又發明了詞組：兩個或多個漢字組成詞組來表達意思。比如電腦就是由電和腦兩個字組成的詞，不再需要重新造一個漢字來表示電腦。如果要造，還真不好造。

計算機，打印機，割草機，拖拉機，推土機，洗碗機，訂書機，不管你什麼機器，我都可以給你組一個詞來表示。馬車，牛車，汽車，火車，麵包車，轎車，卡車，雲霄飛車，班車，板車，自行車，三輪車，只要是有輪子的車，我都可以用兩三個漢字組詞來表達。胃病，肺病，心臟病，糖尿病，用詞組很方便，但你要每一個病造一個字，那會難上幾百倍，還不一定造得出來。

詞組的發明，讓漢語徹底告別了需要不斷造新字的巨大壓力，而詞組表達的意思更細膩，更準確，更全面。另外詞組還大大減少了同音字造成的問題，比如單字：地，與弟，第，帝，蒂，迪，遞，等發音非常相近，很容易引起誤會。但詞組“土地”就很明顯能與比較清楚地表達了土的意思，兩個字都同音的情況比一個字同音的要少很多。老祖宗還發明了詞組重疊，比如，清清楚楚，乾乾淨淨，漂漂亮亮，馬馬虎虎，上上下下，等，基本解決了同音字帶來的困惑。

受到上面思考的啟發，我最近構思了一個漢語教學的新思路：學漢字應該從獨體字學起，一共400多，不算多，而且不需要都學。它們都很象形，引入漢字象形和演變，學起來很容易，不需要死記硬背。比如上面提到的獨體字，日，月，水，火，土，山，女，口，牛，馬，門，目，木，人，等。日就是一個圓圈，中間一點。山就是三個山峰。口就是一個四方。學會了，就學合體字，都是獨體字組成的，很容易懂，也不要背，就像拼積木，你拼就是了。日月一拼就是明，門口一拼就是問，女馬一拼就是媽， 火土一拼就是灶，水目一拼就是淚。簡單易懂。最後學詞組，也是拼積木，很容易。淚水，土灶，好馬，媽媽，兒子，好人，門口，明月，等等。

我把它稱為綱目漢字教學法。獨體字就是綱，合體字就是目，詞組就是次目。綱舉目張，抓住獨體字這個綱，一提就把合體字這個目提起來了，再一提，則把詞組這個次目提起來了。

比如，

日，（甲骨文）

日是獨體字，是綱。下面的合體字則是目。

早 – 早晨，早飯，早操，早退，早茶，早自習，等。

明 – 明天，光明，明顯，明月，發明，聰明，等。

星 – 星光，星火，星辰，零星，衛星，明星，等。

春 - 春天，春節，春季，春風，春雨，春聯，等。

時 – 時間，時代，時差，時鐘，臨時，倒計時，等

日豎着往下一提就是一大摞合體字，是目，綱舉目張。

合體字橫着往右一提就是一大摞詞組，是次目，次級的綱舉目張。

歸結起來，漢字表達形式的演變為

獨體字  合體字  詞組

這樣就容易學，激發聯想，字與字的聯繫一目了然，舉一反三，反四，反N。學得快，理解深，記得牢。

然後配上簡單的漢語語法，豐富的漢語就形成了。

寫於2025年8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