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移民律師所
從紐約長島到好萊塢,說近也近,說遠也遠。乘噴氣式飛機向西,不過五六個小時,朝發午至,轉瞬即達;若徒步橫穿大陸,則需數月跋涉,千辛萬苦,方得其終。每年,從紐約大學電影學院畢業的學生懷揣着好萊塢的夢想,前赴後繼,砥礪前行。條條大路通羅馬,總有人夢想成真、事業有成。 可對華人青年王大衛而言,夢尚未開始,便已面臨破碎的命運——他不得不回到遙遠的東方,南轅北轍,只能對着好萊塢徒然嘆息。 他才二十四歲,俊朗挺拔,心高氣傲,桀驁不馴。出生於上海一個基督教家庭,九歲隨父母移居日本,十五歲隻身赴美,寄宿於美國家庭讀高中,繼而進入電影學院追逐夢想。彈指一揮間,十年已過。如今卻因身份問題,進退維谷——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他的律師剛打來電話,讓他去一趟事務所,討論他藝術家綠卡的進展。他早已有不祥的預感,心中始終惴惴不安。作為剛畢業的學生,沒有成名之作傍身,勝算微乎其微。前往律師所的路上,他步履沉重,心情低落,情緒如紐約節慶期間的天氣一般,驟然跌入冰點。 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雪,將原本污濁嘈雜的街區裝點得潔白如玉,銀裝素裹,分外妖嬈。五彩斑斕的燈飾映襯着節日的喜慶,行人不再匆忙,腳步明顯放緩。聖誕將近,聖歌迴蕩,人們心懷期待,就連刺骨的寒風,也似乎夾雜着節慶的暖意,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間愜意穿行。 也許是為了瀟灑俊秀,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呢子大衣,衣領高高豎起,勉強遮擋刺骨寒風,把凍得通紅的臉頰與耳朵護在其中。雪片迎面撲來,拍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模糊了他視線,也擾亂了他猶豫不決的腳步。終於,在一個迷離的街角,他看見了—— “辛格移民律師事務所”。 當初只圖便宜,他選擇了這位印度裔律師。五千美元套餐,不按小時計費。辛格拍着胸脯保證:申請提交,綠卡在望。如今想來,他全是哄人入套的鬼話。他又不是開移民局的,哪能保證綠卡包拿。錢騙到手,他口風立刻變了,開始嘀咕材料不夠過硬,結果如何,還得“看運氣”。 運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着,全憑他一張嘴胡謅。見王大衛進門,辛格雙手一攤,語氣充滿無辜,推卸責任說:“我已經盡力了。你畢竟剛畢業,沒有獨立作品,很難體現‘特殊才能’。” 辛格口臭味重,刺鼻的咖喱味撲面而來,王大衛一陣反胃,恨不得想扇他兩記耳光泄憤。但理智終究壓住了衝動——蠢事不能幹,咱還是個削尖腦袋想移民的良民,不能因小失大,進了警局留下壞記錄,前功盡棄。他厲聲質問:“既然沒把握,當初就不該吹牛騙錢。案子沒成,你得退錢。” 辛格臉色一沉:“退可以,但要扣除我的勞務費,以小時計。” 他掏出計算器,裝模作樣胡亂按了一通,把總數在他眼前一晃——只剩五百。 跟黑心律師打交道,永遠是個輸。錢一交出去,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大衛怒火中燒,搶回材料,起身說道:“五百你留着吧,給你家狗買狗糧。誰稀罕?我另請高明。”說完便要離開。 辛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笑意,帶着幾分輕蔑,仿佛要把他的臉看穿。“你真這麼想?換人不但更貴,還得從頭來過,未必比我更懂你的情況。倒不如繼續讓我來,你再補點像樣的材料,這案子就能成。” “你繼續辦,可以。”大衛冷冷地說,“就剩五百,一分不多。” “人要講道理。”辛格慢悠悠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要付房租水電、人工成本。這樣吧,給你打個折,你已經有五百了,再交兩千,我替你重新申請。保證盡心盡力,馬到功成。” 大衛只覺像吞了一隻蒼蠅,噁心得要命,卻吐不出來。“就填幾張表,寫一封爛申請信,也值兩千?錢是大水衝來的嗎?就五百,一分不能多。” 辛格認定他已是上鈎的魚,任他拿捏,索性慾擒故縱:“好,好,悉聽尊便,另請高明吧。就算你再花八千,也未必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大律師。” 這句話像一根針,戳破了大衛最後的強硬。他重新坐下。八千不是小數目。他在劇組打雜,一天十二小時連軸轉,一個月也不過一萬出頭,扣掉房租、水電、稅費,所剩無幾。那是他幾個月的血汗錢。他更不願再刷父親的信用卡。 他壓低聲音,語氣終於平緩下來:“行,按你說的辦。錢不是問題,問題是——再來一次,你能保證過嗎?” 辛格搓着手,依舊信心滿滿地吹噓:“那就看你自己了。只要新作品夠硬,肯定能過。這行當里,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專業的人。” 大衛不再爭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聽天由命,把一切交託給上帝。節日將至,劇組停工,收入斷絕,手頭愈發拮据。他猶豫再三,終於掏出父親的 Visa 副卡,刷了兩千美元,心口又痛了一回。 辛格皮笑肉不笑地將他送到電梯口,刺鼻的咖喱味里,仿佛又多了一層銅臭。大衛鑽進電梯,匆匆離開,縮着脖子,迎着風雪,消失在紐約匆忙而冷漠的人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