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你最近怎麼不愛吃辣椒了” 我瞬間眼睛濕潤了。 離開重慶後,已經與曉霞近十年未見了。 十多年前,在重慶北碚,我忘記了是我去天生站接的她,還是她去接的我。與她一起來的,我不記得是她的母親,還是我的母親。 曉霞記得,她的母親背着個竹簍,裡面是她最愛吃的腐乳、辣椒、豆豉,還有小魚乾兒,那是曉霞離家前一天,母親一大早去魚池鎮上買的,長江里捕撈的小魚。拾捯了半天,裹上面糊糊炸好,裝了一大袋子。所有東西都打包好,放到了軍綠色帆布袋裡,再放進小背簍。 曉霞忘不了的是,石柱火車站進站口,母親把背簍遞給她,揮手示意她進去,進站後轉頭瞬間看到母親踮着腳尖張望的場景。曉霞捂着嘴,匆匆跑進了火車站,她生怕母親看到她掉眼淚。在二樓,透過褪色的藍玻璃,她看見母親遠去的背影,佝僂着腰,那空空的竹背簍,顯得格外沉重。 曉霞忘不了那個背簍,她記得,剛記事時候母親就背着背簍,繞着彎彎曲曲的二十多里山路,背着她去外婆家。背簍在母親的肩頭有節奏地律動,在背簍里,她晃晃悠悠地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山風颳過小臉蛋兒,她便醒了。她的小手扒在竹簍簍沿兒上,望着外面的世界,那是土家族的大山,連綿不斷的大山,山里飄着霧,一會兒淹沒了群山,一會兒弄丟了日頭。搖啊搖,晃啊晃,越過了一重重山,便到了夢中外婆家的吊腳樓。 曉霞記得那個竹背簍,家裡的石頭房子,是母親和父親用那個竹背簍背來的石頭蓋起來的,後來,母親在屋前種了蔬菜,便開始用背簍背着蔬菜和山上采來的蘑菇去魚池鎮上販賣,回來的時候,給曉霞和哥哥帶鎮上的好吃的。
後來,母親學了做毛豆腐和豆醬,暑假,曉霞便和母親一起背着竹簍去魚池趕集,她也有自己的小竹簍了。開心的像個娃娃——她本來就是個小女娃娃。 娃娃的背簍是開心的,可當曉霞懂事後,發現,大人的背簍是沉重的:
曉霞記得有許多跟母親一樣的趕集的人,沿着半山腰的小路,天不亮就出發了,他們盼着背簍里背的山貨能趕上早市,多換幾塊辛苦錢,等過年時候用這攢下的皺巴巴的錢給孩子買點營養品,扯身新衣裳;有的人,心事重重,攢一沓子零零碎碎的票子,到郵政匯往別處;更有的男子,背着沉甸甸的大竹簍,步履踉蹌,心急火燎,被石頭絆倒了,含着淚央求路人搭把手抬下竹簍,他便雙手撐着地,咬着牙,雙腿哆嗦着站起來,他顧不上身上的泥和土,轉瞬便消失在山路的盡頭——他指望着賣出錢來去救急;在一個山路交匯的路口,曉霞看見一個滿身烏黑的老者——“賣炭翁”從深山裡出來了,背簍上還摞着一隻大籮筐,那大籮筐里裝了滿滿的木炭,高高的像兩重疊着的山,她想起了孫悟空背山的場景。 那個暑假以後,她便立志要學筋斗雲了——好好讀書,一個筋斗翻出這十萬大山。
終於,我們在西南大學的天生站,相遇了。 她的母親沒有來,她的母親來了,我看到曉霞背着竹簍,出了天生站,走進了西南大學的3號門。 (後記,本來寫辣椒、人生坎坷與同學情的,寫到背簍沒收住,跑題了。離開重慶後,不管身在何方,曉霞和阿姨每年都要給我寄辣椒,已經很多年了,這兩年因一些事情,聯繫的少了,她的母親還記得我。) 這篇文章,寫給曉霞和素未謀面卻宛如母親的曉霞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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