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劉捷 秦朔朋友圈 棋聖聶衛平先生走了。 我很難過,以當下醫學的發達程度,七十出頭的年紀離世真的太令人惋惜。許多人不明白,他的弟子都早已淡出了江湖,如今的圍棋界也已經形成了以AI為王者的局面,哪怕他曾經叱咤風雲,作為一名棋手,為什麼會引起那麼多人的追憶和那麼深切的感慨? 因為我的青春,還有那個充滿美好記憶的時代,那些拼圖也在一塊塊地褪色,逐漸剝落成了碎片。那些走向天堂的人,都讓我想起我已遠去的青春。 
我現在的圍棋水平是業餘三段。而我第一次開始學習圍棋,是1985年,有一大群人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學圍棋的。那一年,出現了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
那個時候,我們重新打開國門,驚訝地發現什麼都落後別人很多年,無論是科學技術、產品、經濟和文化生活,也包括圍棋。有人曾把棋運和國運聯繫在一起,聽起來是有道理的。 從晚清的閉關鎖國,一系列屈辱的入侵,一直到民國期間軍閥混戰,列強紛紛染指,一兩百年間,中國作為圍棋發祥地,而中國棋手在日本棋手面前完全不堪一擊,甚至一個五段老太太都能在北京城裡打遍天下無敵手。 而在我們再度封閉的幾十年裡,日本卻完成了一次神話般的蛻變,重新站到了世界經濟強國的行列。他們的圍棋水平似乎也像剛開始進入中國的日立電視機一樣,似乎成了我們無法企及的存在。對此,國人激憤,憑什麼當初侵略了我們並簽下投降書的彈丸小國,卻可以在無數工業、科技領域超越我們那麼多?甚至連在我們的國粹——圍棋領域,他們也能遠遠領先。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第1屆中日圍棋擂台賽開啟了。我們雖然不服不忿,但內心卻知道差距巨大,沒有人敢言勝。 


賽事其實是先有一個小神話的。被人稱作是“不講理的野戰派”的江鑄久,在專業理論和技能上明顯的不足,被他敢想敢幹、不講理卻充滿了彪悍力量的下法完全彌補了,就像李雲龍的獨立團。
他在擂台賽上一舉實現了5連勝。一時之間,國人群情興奮。但是很快,在功力深厚的日本超一流棋手面前,冷門劍法的詭奇招式終究不敵堂堂正正的大師風範。 那時日本的這些超一流棋手,都像水滸傳里的好漢那樣,是被起了各種綽號的。小林光一被稱為“最強地板流”,加藤正夫被稱為“天殺星”,藤澤秀行被稱為不敗的名譽棋聖,還有後來登場的被稱為“美學藝術家”的大竹英雄和“宇宙流”武宮正樹。 你看光是聽這些名字,都會覺得氣勢上矮人好幾頭。於是一度興高采烈的歡慶氣氛一點點消失,連輿論也在為我們最終的失利做着各種鋪墊。隨着小林光一勢如破竹的6連勝,國人唯一的希望,是聶衛平至少能不能贏一盤呢? 聶衛平與小林光一的對局,雖然事先做出了有針對性的準備,和酷愛實地的對手去拼搶實地,但是在中盤仍然下出了重大的錯手。然而在懸崖邊緣,聶衛平選擇了一條極其危險、但充滿了各種不確定性的道路,在鋼絲上與對手比拼着膽量和意志,進行生死對決,並最終取得了勝利。 
|第1屆中日圍棋擂台賽第13局 ●聶衛平九段 (黑貼5目半) ○小林光一九段 共272手 黑2目半勝(1985年8月27日弈於日本熱海)
與加藤正夫的那一局,被聶衛平自稱為一生少有的傑作,完成了一次對日本超一流棋手的壓制。而最終與藤澤秀行的決勝局,更是聶衛平卓越的大局觀和紮實的功力的體現。他不為小利所引誘,始終保持着全局的均衡,在一度盤面落後的情況下,一點一點扳平了局勢,最後以微弱優勢勝出。 
那一天的國人就如同四年前中國女排第一次奪冠時一樣的興奮。體育報刊完全脫銷,萬人空巷,就連公園裡侃大山的老頭兒們,都放下了中國象棋,誰要是不知道圍棋和聶衛平,簡直都不配和人開口說話。
那是一個古老而衰弱的民族又一次展現出了堅韌不屈的內在精神,這樣的精神激勵在20世紀80年代是最寶貴的民族之魂。那一些時刻,那一些人,喚醒了全體國人。 是的,我們可以!是的,中國可以! 在那之後,我開始學起了圍棋。隨着聶衛平在第二、第三次圍棋擂台賽上完成了八連勝、三次奪冠的壯舉,我的圍棋水平也一點點入了門。 圍棋被稱為“手談”,說的是每一手招法背後,都帶着一種表達。而雙方的對弈,就如同兩個人格精神在相互交流中比拼。“我這麼下,你就不行了吧?”“誰說不行?看我另闢蹊徑!”“在強大的實力面前,還是乖乖認輸吧。”“你有實力,我有勇氣!讓我們在混亂的迷霧中一決生死吧。”…… 在閱讀棋譜和下棋的過程中,我逐漸理解了“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先”等道理。棋道如人生,誠不我欺。 而棋運也的確如國運。那個年代所看到的,是一個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力量與拼搏精神的中國。而從聶衛平先生身上,我也看到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奮鬥之於國家的興盛都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在第四屆中日圍棋擂台賽上,聶衛平先生又贏了一局,但終有失手告負之時。應昌期先生看到擂台賽的盛況,以拳拳愛國之心,出資40萬美元創辦了應氏杯,這也是第一項圍棋界的國際賽事。 說白了,他就是想讓全盛時期的聶衛平替中國拿一個冠軍。卻不料,決賽中聶衛平在優勢下輸給了韓國棋手曹薰鉉。隨後韓流逐漸興起,而圍棋也進入了三國爭霸的時代。 
從那時起,隨着時間推移,聶衛平也逐漸走下了神壇,神話不復書寫。而中國圍棋界的領軍大旗也轉移到了馬曉春身上,隨後是常昊、古力。坊間開始對聶衛平先生的棋藝、棋道乃至個人生活展開了各種八卦,這種捧高踩低的現象在中國一點都不奇怪。
但我永遠記得那個在強敵壓境、黑雲摧城的夜色中,孤身一人,牢牢擎着戰旗巍然不動的形象。那一刻,已是不可複製的永恆。 
那年份,是我的青春,也是中國的青春。
那是一個萬物復甦,躍躍欲試的時代。我的父親是中學教師,那時他寫了很多學習參考書,他也去夜大和電大講課。那裡一到晚上,就坐滿了無數被迫錯失了學習機會的年輕人。他們每一個人的眼裡都充滿着對未來的希冀和渴望。 他們相信那句“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他們相信一切都可為,我們將在無數的領域像女排、像聶衛平一樣,去贏得那些看起來不可能的勝利和結果。在校的學生們都想考上大學,但考不上也不絕望,因為幾乎在每一個領域都充滿着可能,而無論什麼學歷和身份也都有各種的機會。 你看,無數人在農村廣闊天地里大有作為,也有無數人從農村來到了大城市,小商販小木匠也積累起了財富。 那是一個朝氣蓬勃,欣欣向榮的時代。什麼樣的書籍都可能在那時被出版過。有時在舊書網上會發現一些書,放到現在看來,都不敢想象這還能被印成文字。在中國大地上,各種各樣的思想在激烈地碰撞,有彷徨,有迷茫,有激進,有人一味地迎合,也有人在死犟地對抗。 那時候百家爭鳴,也誕生了詩歌最後的輝煌年代。人們從科技,從哲學,從文字,從情感,從不同的地方汲取着力量,而每一個地方似乎在每一天也都煥發着新生。人們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世界,對任何一個國家都沒有成見和憤怒,雖然警惕,但更多的是想交流和融入。 那是一個腳踏實地,敢想敢幹的時代。那時的每一個改革者、創業者,甚至是每一個普通的職工,都認同“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認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人們從抗拒西方的現代企業管理制度,到開始理解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人們以前所未有的熱情和動力推動着經濟社會的不斷繁榮。那時的企業家完全不像現在,動不動就是資本加持、目標上市套現,動不動就是多少倍估值、賺多少個小目標。他們只想好好地做好一款產品,做好一項服務,儘自己的能力去創造更多的價值,也為自己贏得更好的生活。80年代的企業家很少用目標、用KPI來倒推,而只是努力地但行好事,並不多問前程。就像東方希望的劉永行先生跟我說過:“做正確的事,利潤會隨之而來。” 

我的青春是在那樣一個時代度過的,我的三觀也是在那樣一個時代塑造的。我一直很慶幸自己作為70後,在20世紀80年代到來之時,我年齡已經足夠大,於是有一定的能力去理解和接納世界的巨變,同時也足夠小,於是還有大把的人生可以去踐行那些理解。 那是我人生最寶貴的一幅記憶拼圖。在這塊拼圖裡面,有聶衛平,有女排,有朱建華,有李寧,有洛杉磯奧運會的15枚金牌。在這塊拼圖裡面,有溫元凱,有厲以寧,有吳敬璉,有陳景潤。 在這塊拼圖裡面,還有BP機,有家電大三樣,有雙軌制,有股票,有遞交出去加入WTO的申請,還有百萬大裁軍。這塊拼圖非常宏大,我無法一一列舉,評論區一定還有對於其他人的個體來說非常重要的記憶。有些可能並不算什麼大人物、大事件,但影響着我的一生。例如舒婷、海子、顧城和北島,例如譚詠麟,張國榮和BEYOND,例如鄭淵潔和葉永烈,例如《上海灘》《血疑》和《阿信》,例如那時還非常好看的春節晚會,和除夕夜晚的煙花。 聶衛平先生的離世,讓我意識到:在那個時代的締造者們紛紛退場之後,那個時代裡的風雲人物和參與者們也開始陸續退場。 我忍不住想寫一些文字留住他們,也留住那個時代的片片段段。都說互聯網是有記憶的,而其實唯有人,才是記憶的主體。如果我們記得,一代代都記得,有些精神就不會死。80後和90後們,如今也都已經到了而立和不惑之年,我一直覺得沒有好好經歷過80年代的人生其實是非常可惜的。所以寫幾個字,大家看一看;如果有機會,我們聊一聊。相信我,這裡沒有爹味,也不是好漢的當年勇,那是經歷民族重生與騰飛的感悟。 —— · EN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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