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立國大學畢業那年,改革開放的國策剛剛深入人心,萬元戶的出現還只是鳳毛麟角。偏偏在那個時候,一個百萬元戶出現在他和女友方華之間,把他和她的關係攪黃了。 細想起來應該怪孔立國自己。一開始方華只是在她的傳呼電話里消失了三天,隨後便在萬隆公司上了班,就是那個百萬元戶陸革新的公司。因為一上班方華就開始忙,忙的沒時間跟他約會,而且忙的時候被他看到她和陸革新雙雙出入北京飯店。孔立國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從小到大,因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身體和性格和別的孩子比顯得明顯脆弱。因此他最怕被人看不起。如今和方華出雙入對的又是個健壯的黑大漢,加上腰纏萬貫,讓孔立國有些自慚形穢。一賭氣,他提出和方華分手。就算方華後來和陸革新好上了,還懷了孩子,也是他孔立國提出分手造成的。 為了爭口氣,孔立國決定出國留學,到發達國家尋找發財致富的真理。趕巧了,因為他大學期間做學生會幹部的經歷,很快辦好美國簽證。他回老家東拼西湊買了去美國紐約的機票。 下飛機的一刻,孔立國感受到紐約冬天寒風刺骨。來接他的是學校國際學生部的志願工作者沈衛平。他們的轎車在各種車輛的空隙里穿行,經過不知多少高樓大夏和獨立別墅式房屋,終於來到他的臨時住所。那是一棟一層高的獨立房,地上一層,還有一層地下室。替他們打開側面小門的竟然是一位美麗少婦,她有着舞蹈演員的身材和大方得體的風度。只見她朝着右手邊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喊到:“長弓,來一下”。又對孔立國說:“下去吧,長弓都安排好了”,隨即轉身離去。 沈衛平放下行李,和孔立國說再見。原來少婦馬紅和張長弓是兩口子,住在地上一層做二房東。這會兒張長弓正在地下室做飯,他出現在樓梯另一頭的時候腰裡還繫着圍裙。 在這裡,孔立國又看到了熟悉的中國字:“留學生招待所”;“注意保暖,隨手關門”;“衛生間內禁止腳踏坐便”;“打開冰箱後確認是本人物品後方可取用”。 穿過地下室里瀰漫的煙霧,張長弓把孔立國的行李箱放在廳里一角由兩張床墊子羅成的單人床上,讓他在廳里臨時湊合一下,因為“所有房間都住滿了。住房間的每人每天5元,餐費3元。住客廳的房費減2元。收拾收拾,準備吃飯。” 說話間幾個房門打開,走出幾個年輕人,開始動手收拾大廳中間的兵乓球檯,墊上報紙。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過來打招呼。他叫江山,東北人,學教育的,愛喝點兒。剛握過手就問孔立國行李箱裡帶酒沒有?“他們幾位早來幾天的都把我的酒喝光了。” 孔立國取出兩瓶孔府家酒,所有人開始眼裡放光,輪換着過來打招呼。原來地下室里四間房,一共住了七個人,兩人一間。另外一間太小,只能住一位偏瘦的,他叫段建民,學醫的。因為孔立國自己有輕型先天性心臟病,對醫生有一種莫名的好感。張長弓從一個角落的廚房裡端過來幾個大碗,裡面盛着燉雞、滷蛋、西紅柿炒蛋、醬豬肝、炒豬肝、培根炒菜、米飯,沿着乒乓球檯中線一字排開。大家酒過三巡,在國內中學當英文老師的孫炳仁來了靈感,建議不久之後大家找到固定住址之後,這樣的聚會還要定期安排。他給這群人起了個名字,取用兩個英文單詞地下室(basement)和同學(classmate)的前後部分組成一個新詞“地下室友(basemate)”。 幾個人都說“有才,不愧是教英文的”,大家起身再次乾杯。學工程的蘇海濤指着張長弓,“雖然你是房東,高高在上。可是你的手藝真不錯,聚會少不了你。” 孔立國想起馬紅。“房東太太不下來吃點?” 張長弓只說她吃過了。江山衝着孔立國擠擠眼,好像這裡面有故事。等到吃完飯張長弓上了樓江山才湊過來告訴孔立國,馬紅在國內是歌舞團的,到了美國語言不通只好降級使用,每天在餐館打工,老闆管飯。孔立國睜大眼睛顯出很吃驚的樣子,從藝術家到端盤子,算是降了多少級呀?江山卻說她跟咱們不一樣,人家心氣高,想掙夠首付買地買房子。提到房子孔立國來了興趣,聊了不少買房子的事。到底是資本主義國家,房子可以隨意買賣。畢業後在北京如果有房子住他早和方華結婚了。看看表時間還不算晚,他想出去透透氣、看看周圍的房子。江山叮囑他兜裡帶點零錢,遇見打劫的痛痛快快給人家,保命要緊。 孔立國摸着口袋裡的幾張美元鈔票,心裡清楚那幾張都是零錢。雖然大家都是無產者,可零錢給了人家自己就要睡在街上,還是老老實實在地下室呆着吧。 躺在地下室中廳一角的床墊子上,孔立國又想起方華。怎麼忘得了呢?他們談戀愛已經很多年了,只不過同學們都不知底細。就連高年級那個追方華的陳亮都不知道誰是他的情敵。上學的時候方華和孔立國在班裡一個是書記,一個是班長,兩人在一起大家都以為是談工作。在校外沒有熟人的時候他們沒少往小樹林裡鑽。為了更加有效的利用見面時有限的寶貴時間,兩人都有一個紅色硬皮筆記本,不見面的時候都把想說的話寫下來,見面時交換,分手之後各自慢慢讀。這樣見面時兩人集中精力辦正事。尤其是工作後各自住單位的集體宿舍,見面次數少了,筆記本還得繼續發揮作用。兩人分手後,孔立國把那個本子當成了方華的替身。 那個紅色筆記本就在隨身行李里。孔立國靠在牆上,記下了他到美國後的第一章: ……小方,你過的怎麼樣?出國前一天我去看過你,在飯店門口見到你們。你和他已經辦事了吧?也許是我辭職回老家那陣子的事。你知道,我們單位的規定嚴,必須先辭職才能辦出國留學。那天本想最後跟你告個別,又覺得不合適,看你的樣子已經快生了。雖然心裡不好受,可我還是要祝福你們。也祝我自己好運,因為我出國的目的是學經濟管理。我就不信……,不說了。到了美國才知道,這裡住房子可以隨便租,也可以買。當然買的話要攢夠幾萬塊錢首付,然後向銀行貸款。現在我一個人,想這些早了點。沒有你,住哪都一樣…… 第二天,估計天剛亮,地下室里就開始有動靜。各房間的門依次打開,隨即傳來衛生間開門關門的聲音,接着便是頻繁的冰箱開關和壓縮機啟動,最後傳來樓梯方向沉重的腳步聲。孔立國一直把頭埋在被子裡,猜想地下室友們繁忙的一天開始了。他不急,一整天只有一件事要辦,那就是到學校報到,拿到獎學金便萬事大吉。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昨晚刺骨的寒風在陽光下變得溫暖許多。剛剛從側面狹窄的過道走到街上,孔立國就看見馬紅從正門出來。她穿一身西式制服,脖子上系了絲巾,看上去身材長相動作都與方華神似。孔立國停下來跟她打招呼,一聲“張太太早!”讓馬紅放緩腳步。馬紅一邊問他住的習慣嗎,一邊走到她停在路邊的轎車,然後回過頭來問:“你是北京人吧?” “不,我在北京上學,畢業後留在北京工作。” “聽你叫我張太太,還以為你是台灣人。” “昨晚聽你叫‘長工’,以為又回到舊社會。後來才知道你愛人叫張長弓。” 哈哈哈。馬紅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愛人,好久沒聽人這麼稱呼了。去哪?我梢你一段。” “你這是上班吧?我就不麻煩了。大學離這不遠。” 孔立國發現馬紅和方華有相像的一面,只是她們看人的眼神不一樣。究竟怎麼不一樣,他沒想明白。見馬紅為他打開車門,正猶豫進不進,突然一輛嶄新的轎車停在馬紅的車旁,只見副駕駛一側車窗打開,竟然露出一張熟悉的臉龐。陳亮,那個對方華緊追不捨的單戀學長,也是孔立國從前工作單位的領導秘書。他怎麼會在這裡? 陳亮先喊馬紅上車,“溫迪,我的大經紀,我送你!”隨後看見孔立國,嘴裡說聲我C,立刻開門下車,然後邁着誇張的小碎步走過來。“還真是你!”又看看馬紅,“你們這是怎麼着?” 馬紅有點不好意思,“你們認識?” 孔立國說:“大學時候就認識,所有低年級女同學他都認識。” 輪到陳亮不好意思,“別這麼說,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溫迪,我記得你說今天面試,特意趕來給你當把司機。” 從馬紅的態度孔立國感覺到她在有意迴避陳亮,“你看,我就是說說,面試個經紀算什麼?謝謝你了,專門過來一趟。小孔剛來,我順路梢他一段。你忙吧,回頭換車的時候找你。” 孔立國聽着,看看兩個人,感覺到了美國該學的東西太多。不管什麼是“經紀”,先替馬紅解了圍再說,“溫迪?以後我也叫你溫迪。你有事,我就不麻煩你了。我坐他的車,他欠我的。”說完朝馬紅擠擠眼。 “我什麼時候欠你的?” 孔立國不由分說上了陳亮的車,一路上知道陳亮在他辭職後不久就和英語補習班的外教結了婚,移民來到美國。現在幹上了轎車銷售,也算用上了他能說會道臉皮厚的天賦。溫迪是他下功夫拿下的客戶,因為都是北京人,聊的自然比一般客戶多了些。就連溫迪和張長弓為了出國倉促結婚,到了紐約才發現感情不和,張長弓經常給剛來的女學生獻殷勤,溫迪認為張長弓胸無大志,只滿足做個二房東,溫迪不甘心一輩子做餐館,一定要考下地產經濟執照,等等,陳亮都背的滾瓜爛熟。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大學。電機工程研究生註冊手續辦的很順利,交學費的時候卡住了。獎學金月底才發,可學費這幾天就要交。孔立國摸着口袋裡那幾張零錢,心事重重的離開辦公樓。本來還想到經濟系轉轉,看看他想學的商業管理碩士能不能兼修。自己掂量掂量經濟狀況,還是過一陣子再說吧。 回到留學生招待所,孔立國想問問張長弓能不能等到月底再付房租,恰好張長弓拿着無線電話在找他。孔立國接過電話,原來是陳亮。他周末要給女兒過生日,請孔立國一起來聚聚。介紹他認識一下自己的太太。陳亮最後還叮囑孔立國要做好思想準備,別到時候見到沒見過的再被嚇着。 周六那天,孔立國帶上兩件跟小孩子生日有關的工藝品來到陳亮家。多虧陳亮提醒過,要不然見到他住這麼大一幢房子確實讓人吃驚。那是書裡描述的花園洋房,大小能裝下四五個留學生招待所。前院的鐵柵欄門上繫着一簇氣球。側面停車道上有幾輛從沒見過的漂亮轎車。開門迎接的是陳亮,他身後站着一位中年婦女,身材和年齡都比陳亮大一圈。當陳亮價紹她是他的妻子維多利亞時,孔立國才明白陳亮提醒別被嚇着的不是豪宅,而是它的女主人。 來的客人不少,都分散在後花園裡邊喝邊聊。孔立國喝着葡萄酒,看看近處沒人小聲問陳亮,你太太很富裕?陳亮指着院子中央站着的幾個白鬍子老頭說,她前夫馬克是個開公司的,腰纏萬貫。說着拉着陳亮就朝馬克的方向走,經過禮品桌的時候孔立國聽到陳亮女兒說,“媽呀,我有七個一樣的布娃娃了!”接着傳來維多利亞的聲音,“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寶貝,是不是?” 孔立國知道那個布娃娃是他送的。沒想到陳亮笑着小聲說,你來之前那第六個是他送的,前五個都是維多利亞在北京的學生送的。更沒想到的是,認識馬克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按常理,大學學什麼將來工作就幹什麼。即便孔立國想搞經濟管理,可是談何容易。幾個人談起專業愛好,只用了一杯葡萄酒的功夫,馬克就說孔立國應該學商業管理。這話說到孔立國心裡,只是他的獎學金是給電機系研究生的,專款專用。馬克笑着讓他忘了屈指可數的獎學金,孔立國是做計算機軟件的,馬克的公司又需要人編程序,雙方合作一定是雙贏。他們約定下周一到他的辦公室詳談。 馬克的話讓孔立國將信將疑。他私下裡問陳亮,“你和維多利亞前夫的關係怎麼樣,從前有沒有介紹朋友跟他認識隨後當作你的替罪羊被他戲弄?”陳亮的回答並沒有解除孔立國的疑惑。 到了周一早上,馬克如約派車來接孔立國。這讓地下室友們和地上的張長弓夫婦對要求緩交房租的新房客另眼相看。馬克的公司是一座鑲滿玻璃的四層樓房。司機介紹說公司的辦公地點遍布美國東部,這裡是離孔立國住的地方最近的一處辦公樓。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馬克一一做過介紹。原來馬克的公司做的正是公司財務管理,企業報稅,員工培訓和資產評估。相關軟件需要開發,孔立國聽了很激動。馬克建議孔立國改學商業管理,業餘時間到公司編程。學費由公司負擔,另外按工程師標準發工資。他了解中國的外匯管制政策,知道留學生出國能換多少美元,到了美國交學費、租房子交押金、買輛n手車代步都需要錢,於是特意為孔立國預支了三個月工資,照顧孔立國成了最後一個進駐留學生招待所,卻是第一個搬出去的地下室友。接下來的幾個周末,除去編程的時間雷打不動,就是陳亮拉他買車,馬紅帶他看房。馬紅剛剛考下地產經紀執照,要在老闆面前表現一下努力工作,便把孔立國當成第一個客戶。眼下買房雖然太過超前,但房子在孔立國心裡太重要了,即便不買也想看幾眼。終於有一天,他平生第一次在購房協議上簽了字。 儘管購買的房子剛剛破土動工,孔立國還是很興奮。一回到家就要看一眼那份協議書。這種時候,有些心裡話他只想對方華講: ……小方,我的運氣不錯,可以一邊念書一邊工作。工資每月三千五,跟獎學金那七八百比已經是天文數字。當然扣了稅也就拿兩千多。最重要的是我學的是夢寐以求的商業管理。你看我像公司領導嗎?對了,今天路過一片彩旗環繞的荒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住宅小區的建設工地。樣板房已經建好,就是臨時售房處。你不會相信,只要五千塊押金就能簽購房合同。你猜怎麼着?我把剛存的五千都作為押金押上了!別擔心,如果房子建好的時候我借不到二十萬房貸,合同可以無損失解約。還是和你在一起那時候落下的毛病,沒房子的困難把我整魔障了…… 幾位地下室友們都先後搬到相對固定的住處。因為孔立國買的是車是自動檔,其他開手動檔的都要借他的車考路試,所以大家一直聯繫着。醫生出身的段建民通過了美國醫生資格考試,準備到波士頓做實習大夫。江山不喝酒了,用省下的錢買彩票,說這才是留學生發財的唯一機會。孫炳仁繼承了他爺爺留下的一處房產,抵押貸款買了微軟公司的股票。蘇海濤也在馬紅的鼓動下簽了期房購買協議,原本可以和孔立國做鄰居,可聽說期房價格供不應求,六個月漲價三萬,讓他給賣了。還有兩位學通訊的,平時不太愛講話的劉東和朴存義,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到“天使”投資,開公司搞起了新產品開發。還有張長弓,聽說因為他給新來的女學生獻殷勤獻過了頭,被馬紅休了。 提到馬紅,孔立國心裡一動。幾個月前簽下購房協議那天,馬紅要請他吃飯,表示對孔立國成為她名副其實的第一個客戶的感謝。但是孔立國怎麼好意思讓她請客?要請也得男的買單才說得過去。可當時他真的囊中羞澀,又不好意思明說,只好以“改日補上”為名謝絕了。如今聽說她離了婚,理所當然該給她打個電話。 電話里聽得出來,馬紅的生意火起來了。兩分鐘的電話被打斷了三次。孔立國心想一定是她在報上廣告欄里把自己的照片印上去的效果。好在馬紅對孔立國還記得給她打電話表示受寵若驚,欣然同意和他共進晚餐。 坐在頗有情調的日本料理餐廳,孔立國又想起那個曾經困擾過他的問題:馬紅和方華的眼神有什麼不同之處?現在兩個人在暗淡的燈光下,他可以借着交談的機會長時間的注視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意思,你有膽量表白心意嗎?” 理智在提醒孔立國,表白之前應該過渡一下,問問張長弓最近可好。還沒等到合適的時機,就在孔立國遞給她一杯斟滿的清酒的時候,他觸到了她的手,並且順勢按住了她的手。她看着他的手,笑笑說:“解放了,沒有長工了。” 馬紅讓孔立國感覺好像又找到了方華。和馬紅在一起用不着匆匆忙忙、躲躲藏藏。他們都有自己的房子,想對方了就打個電話,平時各忙各的。有一天跟陳亮聊天,讓孔立國知道了一些他從前不知道的事,讓他感覺有些對不起方華。 ……小方,猜我見到誰了?陳亮,就是剛入學時候追你那孩子。他現在在美國倒車呢,就是在車行做銷售。他跟美國人結婚了。我找他買車,說他欠我的必須打折。他問憑什麼欠我的?仗着顧客是上帝的銷售信條,我跟他說你是我的女朋友,卻經常被他騷擾。你猜怎麼着,他說那天晚上他不是故意的。他跟我說你找過他,跟他借房子。我知道你借房子是為了我們兩的事。他說你那天受了傷,被那個百萬元戶送進了醫院。我都明白了!怪我,不該讓你為房子的事為難。我想你去那家私人公司工作也是為了解決房子問題吧。唉,說什麼都晚了!我總算畢業了,工資也長了不少。這許多年過去,你們的孩子也長大了了吧?另外,我家裡來信說單位的單元房要折價賣給職工,合美元也就兩千多一套。買了房子以後就不用每月交房租了。我支持買房,當天就給他們匯了錢。時代變了,不知道像我這樣工齡的要是留在國內也該有房子了吧?是租給我、還是賣給我?…… 畢業幾年後的一天,地下室友們在孔立國的家裡聚會。一來祝賀他換了一幢更大的房子,二來給段建民接風,歡迎他回紐約當心臟外科教授。馬紅很早就過來幫忙。她和孔立國的事依然保持低調,加上陳亮總是圍着她轉,讓人覺得是陳亮在追她。張長弓沒來,因為他已經是坐擁五套房子的地主,用收來的房租還房貸,業餘時間要學電工、瓦工、管子工,每日忙的不可開交。江山雖然沒中彩票,但從國內接來了老婆孩子,又開始每日喝點小酒。孫炳仁的微軟股票升值了,他正琢磨什麼時候退休。蘇海濤拿着幾十萬回國發展,聽說沒能過的了美人關,創業款變成了彩禮錢。還好,找到投資人跟他合股開了幾家餐館。劉東和朴存義研發出新產品,聽說孔立國正在給一家公司做併購前資產評估,約他第二天正式談談。有馬紅做工作,多數地下室友都通過她買了房子。難怪馬紅經常被評為銷冠,名下已經發展了好幾個助理。 和劉東朴存義的談話又一次改變了孔立國的人生軌跡。他感慨萬分在筆記本里寫道: ……小方,我有兩個學電子的朋友幾年前離職搞研發,最近拿到了一期風險投資,想讓我去當財務長,算是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將來公司上市,我跟你老公就成一個階級的人了,只可惜晚了許多年。聽說國內從明年開始也要施行居民住房擔保貸款,只要湊夠百分之三十的首付,銀行可以貸款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如果這擔保貸款早點實施我們的一切問題是不是都解決了?你說貸款買房算是提前消費呢,還是鼓勵發展壯大有產階級?我們的錢存在銀行,銀行把這些錢貸給買房的、做貿易的、開工廠的,讓資本發揮它創造利潤的價值。你說這是不是私人財富事實上由整個社會所共享?當然,這種共享是有償的。銀行和金主按約定分配利息。同時,各方面盈利所納稅額也由整個社會共享。不過這種共享是無償的,它的有效運作是社會基礎設施、公共福利、教育治安正常運轉的基本保障。已經建立起來的經濟體制促成了私有財富的社會共享,而政治體制保護了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在這樣的大環境裡,個人的創造力和成就欲才能最大限度的發揮出來。所以,一個人的出身、能力、關係、信用、和選擇決定了他未來的經濟地位…… 財務長名聲響亮,工作強度也明顯增加。孔立國有時開會時間長了就會感覺不舒服。段建民給他檢查過,勸他注意休息。他的心臟先天性缺陷迫使心臟肌肉超負荷工作,尤其在工作壓力大、情緒激動的情況下。目前他的心肌已經出現代償性肥大,發展下去會導致供血不足、心力衰竭。孔立國不解,既然心臟負責給全身供血,為什麼自己反而會供血不足?段建民笑笑,雖然心臟給全身供血卻不能以權謀私,搞“近水樓台先得月”。不是它不想,而是構造上不允許。心臟和人體其它器官一樣,自己有自己的供血系統,叫冠狀動脈。如果心肌過度肥大,供血跟不上,問題就嚴重了。 道理明白了,孔立國還是要堅持完成公司上市前的準備工作。就在上市那天到納斯達克敲鐘的時候,孔立國暈倒了。從那以後他必須接受現實,遵醫囑半天工作,半天休息。那是正趕上手機問世,成了高管的標配。一機在手,無論走到哪裡,孔立國都不會耽誤工作。 自從搬到新家,孔立國還沒時間認真的在自己小區里散散步。不遠處是綠色的哈德遜河,近處有社區公園,兒童遊樂場,還有一個標準的棒球場。一群身着校服的男學生從黃色的校車上下來,撒了歡的奔向棒球場。孔立國走累了,他來到球場一側的看台,本想坐到最高的一排椅子上,無奈力不從心,只好在第六排坐下。這時教練站在學生中間講話,孔立國趕緊把手機換成震動模式,生怕手機一響轉移了小運動員們的注意力。教練講完話,學生們跑向各自的位置。這時,一個亞裔同學小跑着來到看台。這孩子面目清秀,身材健壯,而且很有禮貌的跟孔立國打招呼,然後在第一排坐下。他腦袋跟着小白球扭來扭去,認真的看着同學們的每一個動作。 手機一陣震動,是馬紅。她正好帶客戶在附近看房子,準備晚上和孔立國一起吃飯。孔立國走下看台,朝着男孩揮揮手。男孩站起身,他聽到孔立國講國語,好奇是不是從北京來的。這些年和馬紅來往,讓他講話多少帶些京腔。他向男孩伸出手,兩人自我介紹一番。原來男孩名叫方家輝,剛從北京過來上高中。因為對棒球一竅不通,教練讓他先在一旁觀戰。 這時,場上一個球員失手,眼看球要滾到看台座位下面。幸好方家輝及時跑過去撿起球。教練揮手示意把球扔過去。只見方家輝模仿着教練的動作,將球扔給教練。不偏不斜落入教練皮手套。卻見教練站立不穩,向後退了兩步。看得出來方家輝的球扔的很有力氣。教練驚異的看着方家輝,喊道:“你第一次扔棒球?” “是的。” 教練招手讓他上場,方家輝朝孔立國揮揮手,跑開了。 如今的馬紅已經是地產公司的老闆,請了十幾個經紀人。一般的客戶她是不帶着看房子的,除非能順便和孔立國聚聚。孔立國生病後,她曾經表示可以搬過來照顧他。孔立國有些動心,雖然之前他們兩個人都不想結婚,不想像其他兩口子那樣婚後吵吵鬧鬧。現在生病了,有時候還真希望身邊有個人相伴左右。今天晚上見面,兩個人一定會談到同居的事。同居的下一步是什麼?和從前一樣,給方華寫信就是孔立國思考的過程: ……小方,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常跟你提到的那個做房地產的朋友,她其實是我這些年最好的朋友。我指的是男女朋友,她叫馬紅。我最近身體不好,老毛病又犯了,她提出搬過來方便照顧。我該不該同意?如果同意了,還能不能繼續給你寫信?儘管我知道你不會看到這些信。都說愛情是排她的,住在一起怕是排斥的更甚,包括悄悄地跟你說幾句心裡話的私人空間都受排斥。這些年干下來,我可以說已經掙足了向心愛的人求婚的底氣,可惜……,不說了。當年一起住地下室的地下室友們也都干的不錯。當大夫的,當工程師的,當地主的,當資本家的,至少都是有產階級。當今社會要想過得好,靠的是出身、能力、社交、信用、選擇。我們這幾個地下室友只有一個人繼承了遺產,其他人都靠自己奮鬥,貸款置業。聽說國內商品房開始升值,很多人後悔買晚了。馬紅說,最近有不少國人到美國買房子。有人賣了國內房子,有人用國內房子做抵押貸款,也有國內公司股票上市的,用大把現金生生把紐約周圍一些小區的房價炒起來了…… 當晚,孔立國和方華仍是像少男少女約會一樣,穿着各自最得意的服裝。兩個人都在想,如果真的住到一起,還有必要約會嗎?沒有約會,還有必要在意各自的穿戴打扮會讓對方如何感覺嗎?最後,孔立國想到一個折中的辦法,他提議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最好是步行距離之內再買一棟房子。這樣各自有家,同時也有共同生活的中間地帶。 半日工作讓孔立國的身體狀況穩定下來。他每天都會到那個遇見方家輝的球場散步。遇到學生打球他也會坐下來觀看,但一直沒有再見到方家輝。沐浴在冬日的陽光里,孔立國從文件包里取出那個紅色的筆記本。 ……小方,我最近病休,閒着沒事想了很多。從我們相遇的年代到現在,我們生活過的土地上發生了一個接着一個的社會變革。以公有制為主導的社會接受了私有資本的存在和資本運作的規律;以私有制為主導的社會加強了政府對資本運作的干預和資本積累社會化。曾經發生過的針對無產者的剝削和資產者的剝奪都已成為歷史陳舊的一章。無產者得益於逐漸完善的經濟體制和財富的社會共享成為有產者。未來社會也將是一個量力為生,多勞多得的社會。一旦消滅了因經濟地位不同而產生的對立、仇恨、和不公平占有,世界和平就多了一分希望。未來的世界會比我們在一起度過的那個時代更好嗎?你有小孩了,也許將來我也會有,這也許是為什麼我最近常常想到將來。不久前我遇到一個中國來的男孩子,他的舉止言談和別的學生不一樣,好像是在一個有文化、有規矩的家庭環境長大的…… 正當孔立國琢磨着為什麼那個方家輝跟別的孩子不一樣,見不到還感覺失落的時候。方家輝跑過來打招呼,順便脫下外衣仍在看台上,顯露出一身棒球裝。孔立國一問,才知道教練說他有天賦,應該接受職業訓練。方家輝看一眼遠處的教練,帶些神秘的告訴孔立國,“其實哪是什麼天賦?完全是讓父親給練出來的。父親當年是全軍投彈冠軍,從小讓我練投彈。結果練的又遠又准。幾周前教練安排我接受職業訓練,練了一陣我就要求回來念書,因為我不想做職業球員,我將來要做心臟外科大夫。” 孔立國心裡一動,感覺很好奇,為什麼一定要做心臟外科?方家輝說那是他母親的願望。因為她最好的朋友就是讓心臟病奪去了生命。他盯着孔立國的筆記本,“我母親也有一個同樣的紅本子。” “當年物資匱乏,同樣大小的本子在北京的文具店只有兩種顏色,紅的和綠的。” 說話間,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竟然是他的心臟病醫生段建民!原來段建民是方家輝的表舅,專門送方家輝回學校的。大老遠看見坐在看台上的孔立國,便停好車過來打招呼。段建民告訴孔立國,方家輝的父親在國內是個通訊公司的老闆,母親在加州生活。他媽出國前把姥姥一家接到北京生活,所以家輝從小由姥姥帶大,和我這個表舅的關係比他爹媽還近。他自己堅持要在我居住的城市上學。 望着和同學們玩球的方家輝,段建民笑着把教練馬克找他談話的經過描述了一遍。馬克讓他勸方家輝認真考慮職業球員的選擇,那可是年薪百萬的職業!段建民說他試着勸過,可方家輝非常想做心臟外科大夫。馬克聳聳肩,看來這孩子將來橫豎掙個百萬年薪。 孔立國提議,讓段建民給太太打電話讓她過來,正好馬紅也來,咱們兩家一起吃個飯。段建民搖搖頭,自打麥道夫騙局敗露,許多養老基金、福利基金、科研基金一夜間投資清零,我的心臟基金也損失不小,吃飯不香。孔立國拍拍他的肩膀,股市大跌,我這損失也不小。不過我相信,一切都會有的,百萬年薪禁得起折騰。 四個人吃飯的時候不免談起次貸危機,房價腰斬,許多一年半載前買房子的留學生都在考慮如何在不影響個人信用的情況下棄房。畢竟房貸高出房屋本身市價一倍,損失些首付只能認了,只要不影響將來房價穩定時再次貸款就行。段建民覺得不該棄房,應該抄底買房,畢竟房價已經接近造價。孔立國卻主張取代銀行提供私人貸款,房主雖然短時間內多付些利息,但房子買的便宜,將來房價回升肯定會感激你。 兩個女士看到他們又要開始爭論,便結伴去了衛生間。 孔立國腦子裡卻想着剛才段建民提到的方家輝的父親在北京搞通訊,和他的公司是同業,想知道是哪一家。當他聽到萬隆公司和陸革新的名字,心裡一陣緊縮。忙問既然陸革新是方家輝的父親,為什么姓不一樣? “家輝隨他母親的姓。這裡面有故事。陸革新不是方家輝的生父,認識我表姐的時候,她已經懷上了家輝。當然,陸革新和表姐當時並不知道懷孕的事。我表姐和他分手,決定到美國生活完全是因為陸革新早就有了家室。這些年陸革新一直照顧她們母女,我表姐也能幹,把陸革新給她的錢投到商業地產,價值翻了許多倍。我們許多年沒見過面了,聽說出國不久她就遇見心怡的男友,後來結了婚。” 孔立國聽了臉色煞白,他朝衛生間的方向看一眼,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母親叫方……?”便身子一歪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孔立國發現自己躺在病房裡。段建民和馬紅坐在床邊的沙發椅上。段建民問他感覺怎摸樣?馬紅說看見他醒過來就放心了,她還有幾個合同要簽字,先走一步。孔立國等到房門在馬紅身後關上,才問段建民他表姐叫什麼名字。這樣問,是希望段建民說出他表姐的名字。他記得自己在飯店差點說出方華二字,他還沒有想好在什麼時候才是最恰當的時候把他和方華的關係說出來。這裡面涉及到方華新的家庭和家輝的心理承受力。段建民神情嚴肅的勸孔立國不要辜負馬紅的一片真心,他表姐叫方華,已經結婚了。更何況孔立國自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因為他的心臟隨時可能罷工,唯一的治療選擇就是心臟移植。段建民建議他大部分時間臥床休息,等待合適的心臟供體。等待適合移植的心臟需要時間,也許要等幾個月,甚至幾年。 出院後孔立國和馬紅決定住進他們的新家。白天馬紅上班的時候,孔立國便溜達到自己的家,因為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他甚至叫來律師弗蘭克,在遺囑上添了方家輝的名字。 ……小方,我才知道,方家輝是我們的孩子。我到今天才明白,我們在你宿舍過的那一夜有了結果,家輝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我沒想到,你第二天就找陳亮借房子。你和他一起騎車去看房,路上他逼你跟他結婚,你看出他圖謀不軌,不想看房了。他硬要拉你跟他走,結果自行車失控出了車禍。撞你的正是陸革新的北京吉普。是陸革新送你去的醫院。從那以後我找不到你,其實你做這一切都是為我們。我恨我自己,不該留下你一個人辭職出國。我真混蛋,我該死!這是報應!我的先天性心臟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藥的程度。醫生說如果沒有適合的捐贈者,我剩下的日子怕是屈指可數。好在你找到了愛情,我白撿了個兒子。知足了!家輝如願以償被醫學院錄取,他說將來要做一個心臟外科醫生,因為你最好的朋友就是死於心臟病。那個人是我吧?我在你心裡已經死了很久了,不過我還是很欣慰,能認識你,成為你最好的朋友,真好!陳亮現在每個星期天都去教堂禮拜,算是洋帝給他個贖罪的機會。我不想打擾你現在的生活,我會像當年那樣悄悄的離開這個世界。我把希望寄託給來世,希望我是第一個遇見你的人,也希望能夠給你一個舒適的家。 兩年後的一天,孔立國接到段建民的電話,說他的時候到了,已經排到等待接受心臟移植患者的前幾位。應該住進病房,隨時準備手術。到了醫院,在術前授權書上簽字的時候,孔立國注意到若干意外情況可能造成手術失敗患者死亡的時候,才發現忘帶筆記本。如果他死了,那個筆記本有些人是不能看的。他趁着馬紅不在身邊的空擋拉着段建民的衣袖,請他想辦法把那個放在保險柜裡的紅色筆記本給他取出來。這事絕對不能讓馬紅代勞。“建民,段大夫,我懇求你,這個筆記本太重要了!保險柜用的是指紋識別,要麼讓我回去一趟,要麼把我的手指切下來。你不是外科醫生嗎?” 段建民說他有更好的辦法,可以做出指紋磨具,再用模具做出和他手指指紋一樣的橡皮手指。這樣隨然費用高昂,卻可以保住他作為一個外科醫生的聲譽。 當段建民拿到那個紅色筆記本的時候,忍不住翻開粗讀一遍。他沒想到孔立國竟是那個讓方華又愛又恨的男人,方家輝的生身父親。他立刻給醫學院讀書的方家輝打電話,告訴他親生父親還活着,只是隨時可能…… 安排好一切,孔立國能做的只有等待。他記得曾經三次被推進手術室,又被推回病房。原因是供體心臟沒有通過人類白細胞抗原配型。孔立國感覺累了。他在夢裡發現自己飄在病床上方。他飄着了離開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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