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那天傍晚,北海公園裡人來人往。一對對情侶離開大路,沿小徑尋找沒有被占據的位置。高聳的白塔和碧綠的湖水都期待着十五的月亮。 劉煜也在等。 一個月前他和石剛等幾個同學為慶祝北京醫學院七十周年校慶準備節目來到北海公園。節目是吉它伴奏四人小合唱“拉網小調”。為了找感覺,也為了調劑單調的學生生活,大家決定划着船在水上排練。“拉網”就省了,只要能在船上搖搖晃晃的彈吉它唱歌就算找到打了折的感覺。小船離開岸邊,也離開了喧鬧的人群。在闊遼的水面上放歌,周圍沒有認識人,可以盡興發揮。偶然遇到經過的小船,船上的遊客也都投來欣賞的目光,好像慶幸自己遇到了專業文工團彩排一樣,不自覺地停下滑動的雙槳。那種既不好意思靠近又不忍心離開的樣子,讓坐在船尾彈吉它的劉煜感覺良好,自覺不自覺地晃晃肩膀、甩甩頭髮。儘管這些動作和指頭上撥弄琴弦沒什麼關係,但在他想象中的觀眾心裡一定非常欣賞他的投入、執着、特別是風度。 突然,吉他聲停了下來,空氣中只留下最後一個音弦由強漸弱的顫動。大家看看劉煜,又順着他的目光尋找,發現不遠處一條木船上坐着一個女孩。她穿着白色的連衣裙,帶頂白色的遮陽帽,手裡拿一張信紙,很美,像明星,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在流淚。當她發現劉煜他們的小船靠過來的時候,先是不慌不忙地用手試一下掛在雙頰的淚珠,然後將那張白紙折好放進手袋。她抓起雙槳,本想把船划走,可是因為動作不協調,小船隻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看女孩划船的架勢,劉煜提議幫她把船划到岸邊。也許她看他們不像壞人,也許她看見他們胸前佩戴的“北京醫學院”校徽,不管為什麼,出乎劉煜的意料,她竟然同意了。原來女孩的名字叫趙薇。當他們目光對視的一刻,她似乎笑了一下。那淺淡的笑意讓劉煜心動,接下來的憂傷又讓他疑惑。劉煜滑動趙薇的船,石剛等幾個同學的議論和嬉笑漸漸遠去。沉默良久,趙薇問了一個讓劉煜感到心裡發緊的問題,“你說白血病有治嗎?” 他一下子明白了面前的女孩為什麼憂傷。儘管劉煜在心裡折騰過無數種既能安慰人又顯得內行專業的言辭,最後說出口的聲音聽上去並不令人滿意:“有沒有治,真的要看是哪種類型的白血病。” 她搖搖頭。目前醫務室不能確診,需要到醫院做全面檢查。劉煜給她留下自己宿舍的電話,希望有了結果一定告訴他。最起碼他可以幫她找到最有經驗的專科大夫。 從那天起,劉煜的記憶里再也抹不掉趙薇臉上轉瞬即逝的淺笑,和隨之而來的、難以遣散的憂傷。他曾經想過自己鍾愛的姑娘應該是什麼樣子,也想過畢業後每天都要面對需要救治的陌生人。但他從來沒有把無暇的美麗和惡性的疾病聯繫在一起,尤其在她年輕的生命正值山花般爛漫的時候。 每次宿舍樓傳達室崔大娘喊人接電話,劉煜就感到心跳加速。他期待着趙薇的電話,希望聽到她去醫院複查的結果。他想好了,假如真的是白血病,他也願意陪在她的身邊,盡最大的努力減輕她的負擔和痛苦,讓她感覺到人生本應有的溫暖和關愛。為了她,劉煜把白血病當成了課外閱讀的重點。假如有一絲治癒的希望,即便現在沒有但將來可能存在一線希望,他也要用這種希望安慰她。 終於有一天崔大娘喊劉煜接電話!他跑下樓,從電話聽筒里聽到了趙薇的聲音!她已經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一周后出結果。從大夫的表情看,問題似乎比較嚴重。因為每個大夫見到她都很嚴肅,沒有一絲笑容,還帶着口罩,生怕被傳染的樣子。劉煜聽了馬上安慰,說大夫都這樣,每天要看無數病人,對誰都一樣表情。大夫要等到檢查結果出來才能確診,戴口罩是習慣不是因為怕她傳染,況且白血病也不是傳染病。為了讓她減輕負擔,他還講了幾個假陽性檢查報告導致病人虛驚一場的故事。 掛上電話,劉煜對這些天的閱讀總結頗為滿意。特別是通話結束時趙薇的語氣比開始時輕鬆許多,還開了個不好意思免費諮詢的玩笑。之後,兩個人幾乎每天通電話。談話內容很快從白血病轉移到其它更加輕鬆的主題,包括即將到來的中秋節。劉煜約她到北海公園賞月,趙薇想了想,有條件的同意了。假如檢查結果沒事,她願意赴約。 劉煜表示無論結果如何,他都願意和她分擔。 中秋節那天,劉煜下了實習課就騎車直奔北海。他的挎包里裝着一包月餅和一瓶桂花酒。 眼看夜幕降臨,一輪明月皎潔如盤。一對對戀人靠着白玉圍欄仰望星空,唯獨劉煜一個人形單影孤坐在長椅上。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雙眼濕潤、渾身發冷。到這會兒還沒來,難道她的檢查結果不好?劉煜望着月亮喝一口桂花酒,接着又是一口…… 中秋節那天趙薇沒來,而且再沒有給劉煜打過電話。 第二年中秋節晚上,劉煜再次騎車來到北海公園,在同一個地方,希望看到那個怎麼也忘不了的身影和微笑。最後又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他大學畢業後選擇血液病做為研究生主攻方向,收集全國各大醫院的病例,希望從中找到趙薇的線索。一天,他在武漢醫院的同學告訴他打聽到了趙薇的消息,不過據說情況不好,已經住進了無菌間。這說明她的病已是晚期。劉煜二話沒說,坐火車趕到武漢那家醫院。望着玻璃窗對面的趙薇,一顆懸着的心終於安定下來。因為他發現那不是他要找的趙薇。就在他感覺到短暫的解脫,準備轉身離開的當口,趙薇的主治醫師遞給他一份繳費單。因為發病急,一時聯繫不上患者家屬。既然男朋友送上門來,今後醫院方面有事通知就方便多了。劉煜想解釋,剛好病床上的趙薇側轉頭望着他。她面色蒼白,眼神中流露出失望和無助。他沒說什麼,從主治醫師手裡接過繳費單。 第五年中秋節,劉煜從總住院醫晉升為主治醫師。當年班上很多同學選擇出國深造,院長也找他談話。坐在院長辦公室,面對院長關切的目光,他不得不認真考慮是否接受公派去美國留學。院長不明白公派出國有什麼可考慮的。他把辦公桌上女兒曉曦的照片轉了一百八十度,讓她面向坐在對面的劉煜。“這是我的女兒,你們見過面的。前些天韌帶撕裂,她已經不能去歌舞團跳舞了。我準備送她出國。你們在國外互相可以有個照應。” 劉煜明白院長的意思,也知道院裡院外有多少人希望聽到這番話。公費出國本身已是求之不得,再加上院長千金相伴,簡直無法想象。正不知該如何答覆,曉曦推門進來,隨着一聲清爽的“爸爸”,人已經飄然而至站在院長身邊。即便經過多年嚴格的專業訓練,劉煜還是看不出她身上哪條韌帶表現出撕裂跡象。他不自覺地站起身,胡亂說了幾句“家裡有病人需要他照顧,出國的事他會認真考慮,爭取工作家庭兩不耽誤”之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編出來的推脫之詞,退出了院長辦公室。 因為天色漸黑,劉煜打的來到北海公園。和往年一樣,在他們曾經約定的地方來回踱步,直到公園靜園的廣播在高音喇叭里重複播放。 第十年中秋節,為了祝賀劉煜升任副主任醫師,科里準備了蛋糕和飲料。他給大家切完蛋糕,說了一番感謝的話,便駕着新買的桑塔納來到北海公園。這時,西天的晚霞映在白塔上,白塔下面一張長椅上坐着一位姑娘。那姑娘穿着白色的連衣裙,烏黑的長髮垂在胸前。無奈,一本翻開的書遮住了她的臉。劉煜忍不住一陣興奮,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帶着顫音叫出“趙薇?”兩字。姑娘合上書,原來她不是趙薇。這姑娘劉煜見過,她是石剛的研究生羅蘭。 失望之餘,劉煜想訓她一頓,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畢竟人人都可以到北海公園過中秋節。更何況羅蘭還有合理的藉口。原來出國訪問半年的石剛回來了,讓她在這裡等劉煜一起過中秋。隨着水面上傳來的石剛的聲音,一條小船靠了過來。當年在一起排練“拉網小調”的同學們都在船上。羅蘭完成了任務,和大家打個招呼離開了。望着她的背影,石剛問劉煜感覺怎麼樣?人家小羅對你可是有意思。羅蘭雖好,劉煜還是忘不了趙薇。他說他有種直覺,趙薇一定還在什麼地方治病。治療結果不好她不會來,一旦結果好了她肯定會回來的。石剛拍拍劉煜的肩膀,“真不好意思,我都結了兩次婚了,你這還……, 勸你一句,找個滿意的,收網吧。” 劉煜無奈地搖搖頭,拍拍石剛的肩膀。 第二十年中秋節,劉煜開着他新換的越野車來到北海公園。存車的師傅認識他,因為從他上班那天起每年中秋都見一回劉大夫。不過今天他的表情有些激動,劉大夫,沒想到您發明了那麼多新藥,積了大德呀!劉煜習慣的謙虛着,師傅,那些藥不是我發明的。我是大夫,幫着做些臨床試驗而已。正說着,幾個帶着“中華藥業”徽章的年輕人跑過來,給劉煜斜肩跨上一朵紅花,簇擁着他來到公園裡一處會場。主席台上掛着一幅橫幅,慶祝血癌新藥通過一期臨床試驗。 自打在主席台上坐下開始,劉煜就一直注視着當年他和趙薇約定見面的那把長椅和周圍經過的人流。就連講話的時候視線也沒有離開過。他拿起一瓶試驗新藥,把它貼在胸口,舉過頭頂。不知道的,以為他對試驗新藥像對自己孩子一樣關愛;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聽得出來,他希望趙薇能收看電視轉播。他希望她回來,他祈求她回來。因為過幾年,如果新藥通過三期臨床試驗,她的病就有救了! 可惜,他還是沒有看到趙薇出現在當年約定的地方。 一晃三十年過去,又是一個中秋夜。劉煜痛風病發作,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實習大夫劉燕開着他的新車把他送到北海公園,羨慕的說,劉主任的執着讓她明白了為什麼愛情能夠成為作家筆下永恆的主題。劉煜苦笑着搖搖頭說,只有得不到的愛情才是永恆的主題。 劉燕扶他下車,又遞給他一根拐杖和一個小皮包。皮包里裝着月餅和一瓶桂花酒。劉煜對存車的師傅說,車不存了,晚上她開車來接。 當他走到北海公園當年約好的地方,才意識到很長時間沒刮鬍子。舉頭望明月,還是當年的月亮。月下自己的影子已經變得彎曲,還多了一根拐杖。感嘆之餘,情不自禁地低聲唱起那首自編的歌《等你》: 中秋夜,我等你。一個承諾,此生難忘記。有了你,陽光更加溫暖,因為你,我的夢不再孤寂。我曾經長久的期待過,這個屬於我的傳奇。你是上蒼的恩賜,你是月老的美意。你給我愛的啟迪,你教會我永不放棄。 中秋夜,我等你。一個微笑,看懂你心意。人世間,多少苦痛磨難,轉瞬間,你消失在花香里。秋天的風再沒有溫情,落葉只能隨它而去。我願為你承受煎熬,我願為你經歷煉獄。我給你我的全部,我相信你從未遠離。 中秋夜,我等你。在夢裡,我會等到你。 唱到傷心處,劉煜忍不住喝了一口桂花酒,接着又是一口…… 突然,他聽到身後有人叫:“劉煜,是你嗎?” 這聲音太熟悉了,因為在他腦海里響起過無數次。他猛地回過頭,發現不遠處站着一位穿風衣的女子。她戴頂黑色禮帽,黑色的面紗遮住了她的容貌,只有那妙曼身姿和當年一樣。 “趙薇?是你嗎?你是趙薇!”他看看周圍,確信趙薇是一個人來的。 她向他走了幾步,停在相距兩三尺的地方。“是我。劉大夫,你變了!” “我知道,忘記刮鬍子。而且,這拐杖只是臨時用用,過兩天就扔。趙薇,這些年沒有你的消息,你的病全好了吧?” “好了,多虧當年你的鼓勵。實在抱歉,其實這些年我都在低溫冷凍情況下過來的。直到一年前有了新藥,我才被解凍復甦。這方面你是專家。” “太好了!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劉煜向她伸出一隻手。 她遲疑片刻,“當然,不過,我是說你要有思想準備。我恐怕已經不是當年你見過的我了。” 劉煜當然有思想準備。每次他照着鏡子看自己的時候,也在琢磨趙薇容貌可能發生的變化。“這麼多年了,我腦子裡總是重複着我們的對話,感受我們彼此的了解,我們的心好像沒有分開過。” “那你看看你能接受現在的我嗎。”說着,趙薇慢慢摘下面紗。不管劉煜如何琢磨三十年時間趙薇容貌可能的變化,他還是驚呆了。因為她和三十年前的趙薇沒有一點差別!他上前兩步,扔掉拐杖,雙手抱住她的雙肩。他冰冷的雙手感覺到她的體溫。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這都是冷凍的結果。不過醫生說,我已經開始加速老齡化,一年之後和同齡人差不多。到那個時候你能接受嗎?” “那還用說嗎。能再次和你相遇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一年時間是上天垂降的禮物!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一年夫妻可就是百年恩吶。用不着百年,從現在起能和你一起過五十年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這麼說,你不會介意我讓你看一眼一年以後我和同齡人差不多的摸樣吧?” “別別,那就不必了。咱們還是聽憑自然比較好。” 說完這話,劉煜覺得趙薇的話有點問題,像旁白、或者畫外音。總之像是對着自己耳朵說的。再仔細感覺,分明有人推他的肩膀,耳邊又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嘿,醒醒!靜園了!明天再來!” 劉煜坐起身,發現一個帶袖套的老工人站在身邊。再仔細看,他身後還站着穿風衣、婷婷玉立的趙薇。劉煜摸摸下巴,沒鬍子;跺跺腳,沒有通風發作。難道剛才在做夢?又看看趙薇,她一直笑着,好像從來沒有擔心過什麼白血病。“趙薇,檢查結果沒事啦?你什麼時候來的?” 老工人搶着說,“人家姑娘在這守了你一晚上。你說你這酒喝的!” “師傅,我也沒閒着。”趙薇搖搖手裡的板兒磚式錄音機,“我把他說的話都錄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