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在中國古典文化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曾有古人將《道德經》稱為百經之王。可是在過去的2500年裡人們對《道德經》的解讀卻存在着很多的誤解,甚至可以不誇張地說《道德經》只有一小部分被真正地解譯了出來,其餘的部分就套用無為的模式來進行解釋,經這麼一簡化解讀,《道德經》中的自然哲學的特色就被抹煞了很多。這一點在對《道德經》的第二十八的解讀中表現得非常突出。可以說過去2500來年裡迄今為止的對《道德經》的解讀中以對第二十八章的解讀最為離譜,而且離譜到了似乎非要對原文的語句順序進行改動才能解釋得通的地步。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把哲學稱為“公開的密碼”,我寫那篇文章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有感於2500來年裡,中國歷史上的幾乎所有能人智者都要涉足的《道德經》竟然被解讀得非常離譜,這就象是一本公開的密碼,卻沒有人能夠把其中的奧妙很好地解讀出來。其實,對古文的解讀有時確實就象是破解密碼,只要掌握了其中的一些關鍵詞的意思,甚至是 猜出了其中某個關鍵詞的意思,對整個段落的理解就會產生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對《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解讀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 鑑於現在市面上所用的《道德經》第二十八章有不同的版本(對於其中的原因我將在本文後面進行分析討論),我這裡以馬王堆出土的版本作為這裡解讀的原文依據: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 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從這段文字的結構來看,其實不難發現這裡貫穿全文的一個核心是“常德”二字。對這個“常德”二字的解釋也就成為了解讀這段話的關鍵,而過去2500來年裡人們在解讀這段話時所表現出的困惑也恰恰反映了對這裡的“常德”二字的困惑成為了人們解讀這整個第二十八章的主要難點。實際上,對於“德”的解釋是對整本《道德經》的解讀的最主要的難點,也是過去2500年裡人們對於《道德經》的解讀的最薄弱的部分。我曾在幾篇討論《道德經》的文章(其中一篇後發表在香港的《人文月刊》上)中對“德”的一般含義進行過比較深入的討論,這裡就不對“德”的一般含義進行討論。我們這裡的主要興趣是對“常德”的一個特殊的解釋可以為解讀整個第二十八章帶來的突破,所以可暫且把我這裡對“常德”的解釋當作是一種猜測,就象人們在破解密碼時對其中的一個關鍵碼進行的猜測一樣,不過如果你讀了我的其它的關於《道德經》中的“德”的一般意義的討論的文章之後就會發現這裡對“常德”的解釋並不是一種隨機的猜測。 現在言歸正傳,既然我們已經看出“常德”一詞是破解《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關鍵,那麼讀者們可能已經開始了自己對這裡的“常德”一詞的猜測。而我這裡要給出的對於《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中的“常德”一詞的解釋是“生命”二字。 下面我們來象一般的破解密碼那樣地二字用“生命”二字來替換《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中的“常德”二字,我們得到: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 為天下溪,“生命”不離,復歸於嬰兒。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為天下谷,“生命”乃足,復歸於朴。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為天下式,“生命”不忒,復歸於無極。 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這樣一替換,《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意思幾乎就躍然紙上了: 解讀: 來自父親體內,停留於母親體內的,是一種可以被稱為“天下溪”的液體,這種液體中含有生命,這種生命成為母體中的胎兒。 母體的腹部是天下最光榮的處所,卻默默地承受着世人的輕視(現代的西方人的審美觀有所變化,人們常會夸孕婦的大肚子為好看),它可以被稱為天下的谷,在這個天下谷里,天下溪中所含有的生命長足了月份,母親生下了孩兒(朴的原意是未經加工的原木,這裡做小孩講)。 白髮人(從中國古書可以看出中國的古人比現在的人老得早)養大了黑髮人,這就是天下的普遍的模式,在這過程中存在於天下溪和朴之中的生命得到了延續,而父母雙親則最終要歸於無極。 等孩子長大離開家之後就成為了社會的成員,這時原來純樸的孩童在社會的磨練和雕琢下失去了原有的天真,成為了社會的器皿而被聖人所用,而其中出色的(“則為官長”一詞中的“則”字是榜樣的意思,即出色的意思)成為官長,在整個這個過程中,自然的大道是連續不斷的。 這樣一解讀,過去被人們所忽視了的《道德經》中的自然哲學特色就顯得非常突出了。首先,這一段中所含有的是對生命的一種守恆性的闡述,這種“守恆”的哲學觀在古希臘的自然哲學中表現得比較強烈,後來的能量守恆質量守恆的理論的產生與古希臘自然哲學中的守恆的概念恐怕是不無關聯的。印度哲學的輪迴說也帶有一種守恆的意思,不過他們的守恆與老子在《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中所要表達的生命守恆的意義還不同,印度的輪迴說中的守恆概念是一種超出了生命的用佛教中“佛性”來表示的守恆。第二,老子在《道德經》中把“道”作為萬物的起始,因此也應該是生命的起始,但是又如何解釋人的死亡呢?老子在這裡用一種二元模型來描述生命的延續和循環,一是抽象的生命通過天下溪,朴,和器在社會上周而復始地循環延續;另一是具體的生命如其它萬物一樣先是由無生有,然後又歸於“無極”,這裡的“無極”是“徹底地無”的意思,而這裡的“徹底地無”又要和萬物(不是生命)的開端連在了一起。這樣的思維方式與源自古希臘的西方的自然模型式的思維方式非常接近:雖然老子本人也不知道“無極”到底是怎麼與萬物的開端(即產生有的那個“無”)連在一起的,但是通過讓生命歸於“無極”,他關於自然和生命的模型就顯得比較完整了。 。。。。。。。。 古希臘哲學有一個與對自然的認識密切相關部分,被認為是後來的自然科學的前身,叫做自然哲學。研究中國文化的人常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與古希臘文化的一個重要區別就是缺少自然哲學這一部分。今天人所普遍了解的中國的古典文化中可以稱得上是自然哲學的可能主要就是陰陽五行理論(太極八卦理論可以看作是陰陽五行理論的一個衍生部分---我這裡指的邏輯上的關係而不是歷史形成的因果),象中醫藥理論以及祖沖之張衡等人對自然的研究似乎已經超出了探索自然的普遍本質的範圍,應該屬於是具體的自然知識的學科領域了;應該說今天被認為是中國古典文化的主要部分或是重人文輕自然的社會哲學,或是求仙求佛的超自然理論。 從上面我對《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解讀以及老子在《道德經》中對道與自然的關係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古典中國文化中也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道德經》。遺憾的是,在過去2500來年裡,《道德經》中的自然哲學的成分並沒有得到中國的賢哲和文人們足夠的重視,這一點從對《道德經》的第二十八章的解讀中可以看出。下面我將從網上隨便找一些對《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解讀來與我上面給出的解讀進行比較(讀者自己也可到網上隨意搜索《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中的字句來看迄今為止人們都是怎樣來解讀《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通過比較大家對於過去2500年裡《道德經》的解讀的特色可以有更深的體會。 在舉例之前,先說明一點,我上面用的是馬王堆出土的《道德經》的第二十八章的原文,是現今被認為最權威的版本,而市面上所用的《道德經》第二十八章與馬王堆出土的一個最主要的區別是“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這一句與後面的“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次序進行了顛倒,而這顛倒的原因是相當明顯的:1)沒有理解這裡的“常德”所含有的“生命”的意思;2)在“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這句後面是“朴散則為器”,因此表面上看把“復歸於朴”中的朴與“朴散則為器”中的朴連在一起好像更順當一些。遺憾的是,他們這麼一顛倒把生命成長的順序給顛倒了,所以就更看不出《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中的“常德”所具有的“生命”的含義了。 下面是幾個在網上隨便查到的對《道德經》第二十八章的解讀例子。 例一: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註解: 深諳雄強、安守雌柔,如作緩緩的溪水。溪水潺潺如嬰兒般朴真,它在自然守持着自己的“天性”。知白守黑,這可以作為宇宙萬物遵守的“道”。作為“道”的“天性”沒有什麼“偏差”,它充盈於廣袤宇宙的各個角落。知榮守辱,如谷地般低微。這樣“天性”才會充盈不息,它回到自己的“原始狀態”。“混沌”經過發展演化後成萬物,得道的人“運行”萬物則可以統帥眾生。所以說,大道(包括法理、制度、原則等)應具有連貫性與統一性。 例二: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註解: 知道自己的強大,也要體現柔弱低調的德性,好像溪流一樣低調不起眼。保持低調不爭,永恆的德行就會形成,就會回復到嬰兒一樣的單純。雖然看到自己的光明之處,也還要看到有黑暗的一面,才能做天下的表率。自己為人師表,永恆的德行就會發揚光大,就可以向前無止境的發展。雖然知道自己是榮耀的,也還要提防受恥辱的時候,用虛懷若谷成為天下的榜樣。虛懷若谷的德性充分表現出來,就可以達到淳樸的境地。淳樸的品性得到光大,就可以成大器了,聖人用這種方法,可以為百官之長。所以要想大制於天下,前面介紹的道行是不可分割的。 例三: 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註解: 這一章提出了雄與雌、白與黑、榮與辱的概念,老子認識到事物的對立性、複雜性。生活中有男人有女人,他們各自最為顯著的特點是什麼呢?男人陽剛勇武,整個動物界來說雄性動物強壯,為了爭奪配偶好戰,為了保護領地族群挺身而出奮不顧身。女人柔美慈愛,相對於雄性動物較為弱小,為了養育兒女更具忍耐性。一個人應該具備陽剛勇武,同時柔和慈愛,做一個人格健全的人。健全的人格這需要在兒童早期教育中加以引導建立。老子為我們提出了美好的建議,做一個清澈的人,像溪流一樣向前奔騰滋養萬物的人,保持陽剛勇武與柔和慈愛的德行,像嬰孩一般純真自然。大自然中有白天,有黑夜。看圓月,明亮的背後是另一半的陰暗。反觀我們人類自身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人格形成具有相對性、複雜性,很難有完全絕對純粹的人。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面臨着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方面如何正確看待自己?另一方面如何對待他人?如何正確看待自己?我們既要看到自己人性光輝的一面,同時也要正視人性陰暗的一面。如何對待他人?尊重每個人的特性與差異性,體現在行為上就是不偏心。這是一個處世哲學問題。正確對待自己與他人的優缺點作為在社會生存的原則,使萬物發展在相互均衡中恢復到無限自由的狀態。人生活在現實社會中不可避免的面對名利、權利、榮辱。我們應該建立起什麼樣的榮辱觀?做到哪些“知”,守住哪些引起“辱”的道德底線?生活中我們做一個自強不息的人,必然要積極進取,知道怎樣獲得榮譽。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於逆境時也能忍受屈辱,就要有像峽谷一樣深廣的胸懷。同時要像峽谷規範溪水的流向一樣規範自己的行為,避免不必要的自找的屈辱。一個好人,怎麼來體現呢?心好、思想好、人品好,最後是要體現在行為中的,也就是看為人民服務的本領和做了哪些為人民服務的事情。通常情況下,好的材料可以做成好的器具,“心好、思想好、人品好”的人,可以打造成為各個崗位合格的領導者。結論是:大制不割。在實際生活、工作中,雄與雌、白與黑、榮與辱緊密不可分割,我們要善於把握事物對立統一這個大原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