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有必要說明，寫這個題目的宗旨，遠超出還原歷史正本清源的需要。因為，徹底搞清中國的傳統制度，明白它們的性質，關係，作用和結果，直接影響後共時期中國的政治轉型。十數億人有沒有可能跳出歷史循環，結束長達數千年的噩夢，有賴於此。釐清真相，利在千秋。

誰都知道，中國自秦以下，兩千多年來實行的是郡縣制。即由皇帝為中心，垂直自上而下的一統政治體制。可是，當上世紀初大革命到來，誓言徹底推翻舊制度的革命黨，喊出的口號竟然不是反郡縣，而是反封建！去“推翻”一個不存在的制度，“建立”一個既老又舊的制度，腦子進水了嗎？要證明革命建立的新制度，其實就是自上而下的秦朝郡縣制，簡直太容易，只要把郡縣換成當今的省市縣就完了。而鋪天蓋地口號震天地反封建，封建在哪裡呢？

維基百科以這樣寥寥數語來解釋封建制。封建制度是歷史學與社會學核心概念，指以土地分封為基礎形成等級權力結構的社會形態。在中國傳統語境中，狹義封建特指西周邦國體制，周天子分封諸侯世襲治理領地；廣義涵蓋秦漢至明清在中央集權下保留的爵位封授，如漢代郡國並行制。

不得不承認，中國嚴格的封建制其實只是西周東周兩朝。春秋戰國時代，隨着各個王的實力增強，天子實力相對削弱，大部分王都不再需要天子保護，封建制已經根基不穩了。秦朝所建立的郡縣制，其實是在革封建制的命，在郡縣制的這樣的規則之下，可以直接把權力延伸到郡縣，也就是人事權財權兵權都集中到皇帝手裡，由皇帝調度。至於說後來的封建殘餘，什麼保留的爵位封授，無關大局。

近代馬克思主義引入後，“封建”概念不知怎麼一來，化為舊社會形態的總代稱，衍生出“封建思想”等意識形態術語。可是，馬克思原著強調西歐封建制，需滿足領主司法權、農奴制等條件，明確否認將中國秦漢至明清歸為封建社會。

二十世紀中國學界受蘇聯理論影響，展開“泛封建化”論爭，馮天瑜《“封建”考論》指出該定義背離馬克思原義，引發對秦至清社會性質的重新探討。可見，中國的史學界對此並無定論，至今仍是謎團，不知奧秘何在。希望今天我的見解能夠拋磚引玉，與朋友們一起解開這個世紀之謎。

所謂封建的“封”和“建”，指封地和建國。天子把土地分給宗室，親戚或者功臣，並且賦予他們三項最重要的權利，人事權，財權和兵權，統治各自的封地。當其中一國受侵犯，天子將號令其他一起帶兵去討伐拯救。而各個國為了表示對天子的敬重和服從，每年也需定期上供。

秦以後，西周邦國式的封建基本消失。但漢高祖為了自己的兒子，還是給他們留了封地。幾代之後，宗族統治的封地漸漸做大做強，出現了不服中央管束的狀況。並且，不論漢代的察舉制，還是魏晉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或推薦制，官場和權力基本完全被大家族，也就是門閥壟斷，窮人根本沒有機會進入官場。僅僅窮人覺得不公平不是什麼事，問題是，當朝廷的大臣都是關係戶，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大家族，皇帝想推行政令或者改革難上加難。

事情的本質其實是大家族的合力超過皇權，皇權根基被動搖。事情於是走向反面。根據史學家研判，中國大家族受打擊最嚴重的一次是唐末農民起義，以黃巢為代表的農民起義軍，基本把從漢朝就開始經營、維持了七八百年的各大家族殺了個精光。也正是因為黃巢以及其他唐末農民起義軍的努力，選拔人才的規則才不再由各大家族把持，宋朝才有機會把科舉制上升到更完善的程度。

別誤以為大家族體制就是封建制的延續，不是的。因為封建制的三大要素，人事權，財權和兵權，從未正式公開地授予這些親屬或門閥，一切在背着皇帝暗中操作。作為潛規則可以，但不成為制度。基本制度仍是郡縣制。

一直到了明朝，朱元璋不死心，仍給自己的兒子留了封地，結果在歸西之後，兒子帶兵從北方殺回來，搶了孫子的皇位。這應該是中國歷史上皇帝最後一次分封嘗試。也就是說，從秦朝發明了郡縣制，一直到1000多年以後的明朝。歷朝歷代經過無數的慘痛教訓，才讓後來的統治者決定徹底摒棄分封制，到了明後期和清代，隨着科舉制的成熟，子弟有機會參與國家統一科舉從寒門上升，做到宰相大臣，此時連分封的影子也不見了。可以說，明清才真正做成了舉國體制，一直被奉行到現在，被中共強化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再討論郡縣制。周武王分封諸侯之時，“有許多地方既非王畿又無適當的人可封”，“懸而未決”，只能派人暫時管理，稱為“懸之”，後來就演化成了“縣”。春秋時期諸侯兼併，大國滅掉小國之後如不願將該地分封給貴族，也會設置縣。至戰國時代，這種行政區劃制度逐漸成熟。秦始皇之前的郡，與國防軍事有關。郡多設在邊境，為防止鄰國侵襲則需有大將戍邊，集財政大權於一身，直接聽命於中央，相當於“軍事特別區”。

秦統一天下，曾出現過應否置郡的爭論。當時不少大臣都主張實行分封，授各地貴族予世襲的諸侯名份，唯李斯力排眾議實行郡縣制，並得到秦始皇的採納。在郡縣制底下，共設三十六郡（後增至五十四郡），每郡有守（相當於省長）、尉（相當於防區司令）和監（相當於監察專員）各一。郡下轄縣；郡（守）與縣（令），由皇帝直接任命。漢代承襲這個制度一直至今。郡縣，行政單位的名稱而已，可以另外取名如省市縣，那不重要，性質都是受最高統治者直接管理的單位。

至此，封建制與郡縣制的根本差別來就看出來了。封建並存相對獨立的行政單位，郡縣是完全受制於中央的行政單位。獨立與不獨立的區分只看三權：人事權，財權和兵權。至於說那些意識形態的所謂封建意識，封建糟粕，封建殘餘，反帝反封建，等等，統統都是因宣傳需要，掩人耳目的文字遊戲。只有對此有所覺悟的人，才有可能跳出共產思維，蛻變成獨立的現代公民。其餘的，無可避免，只能繼續跟着共產主義進行曲跳舞。

中共革命之初提出反帝反封建，耐人尋味。胡適先生曾說過，“哪有什麼帝國主義？”帝國主義是指某個國家還是某種制度？不知道，誰也講不清。封建的原意是封建領地或封建邦國，卻被偷換成落後反動的思想意識。從1921年起，中國人像猴一樣被耍了100多年。

在東周春秋的封建制度下，中國經歷了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是思想史上最輝煌的時期。而至今一直在延續的郡縣制，則極大遏制了中國人的聰明才智，萬家墨面，於無聲處。兩種制度孰優孰劣，一目了然。為什麼？權力分散，治理層次少，民主管理容易，財政節省。權力集中則相反。更在於，郡縣制即皇帝一人負責制，犯錯概率極高，並且一旦錯了就錯到底，毫無迴旋餘地。封建制各個小國相互制約，相互比照，糾錯很容易。可以打個比方，美國的聯邦制，更接近封建制還是郡縣制？自己想想吧。

不對。國家多了就要相互爆發戰爭，還是統一的好。我早就評論過，統一才是戰爭根源，發動戰爭的必定是那個想統一的帝王。普京想統一烏克蘭就發動了俄烏戰爭。習近平想統一台灣，正準備發動台海戰爭。北歐西歐的小國不想統一，沒有戰爭。不錯，歷史上曾經有多次，但那基本上都是試圖吞併別人的統一戰爭。一旦接受獨立現實，各自相安無事得很。台灣不想吞併大陸，他永遠不會發動戰爭。

2025-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