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夏風柔的時候真柔,是那樣潤物細無聲的柔軟。但若是趕上梅雨季節,風裡似乎便揉進了一把瑟瑟的小刀,特別是夜晚時分。 晚上沈知行從書店回來,本來教一天的書,很是疲憊。特別是教會的課,又帶有一些公益性質,來上課的孩子們很多,年齡及智商又參差不齊,又是男女同班。教起來很不容易。幾乎每節課下來他都像剛背了座山似的感覺。 人家富家子弟有私塾,只有中下層人的子弟才光顧這種教會學校,這些孩子慧根也大多沒有開智。他們來這裡只為的是將來可以識文斷個字,不當睜眼瞎而已。幾次幾番沈知行都認識到自己走錯了門,堂堂的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怎麼就屈就於這種地方呢?自己滿腹的學問就這樣付之東流了嗎?難道只會在這種地方來消度自己的一生嗎? 此時的中國還讓他更加的游離困惑,因為時局動盪,尤其國統區的社會矛盾極度激化。從上海爆發了以學生運動為先鋒的“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運動開始,這股風便迅速席捲全國,之後又發生了“五二〇”慘案及隨後的抗議浪潮。不光是新理教與舊理教的衝突,聽說那邊解放軍又挫敗了國民黨軍的對陝北、山東的重點進攻。國民黨與解放軍之間的內戰越發的頻繁加據。民間及社會更是人心惶惶,都不知道今後將何去何從。 與此同時學校里來教課的老師也越來越少,有人不辭而別投奔了解放區,有人因為日益飛漲的價格而另闢蹊徑了。今天從學校被告知沈知行的課程不光只教授國語課,學校給他另加了算術及常識課。這樣他光顧書店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回到家來的沈知行經大堂並未見母親的身影,只有16歲的下女阿香在廳里忙碌着。見到少爺回來,她只說了聲:“少爺,回來了。”便扭頭向內屋走去。 “阿香 今天家裡一切都好?” 沈知行因第一眼沒見到母親,平時第一眼看到的總是母親迎着他的笑臉。便不禁衝着阿香問了一句。 “少爺,你是不是問老夫人?” 看看少爺沒有反駁,便接着又說下去: “老夫人一天都在忙,今天來了兩三波人。不過人家來都是有事項才來的。” “什麼事項?這家怎麼有連我不知道的事嗎?” “當然要瞞着你了。” 阿香順口馬上答道。 阿香是沈知行母親一個遠方親戚的女兒,阿香的母親在鄉下因為生育太多不到36歲,便得了過勞症而亡,家裡留下了六個孩子,父親又找了個帶孩子的女人,家裡湊足了十個孩子。家境更加貧寒,是吃了上頓找不到下頓。沈知行的母親看他家太過清苦,便把這家裡的老二阿香要了過來,說是救濟一下這個家,只當是自己的親女兒來養。但阿香卻很識相,自打進了這個家門之後,總是少爺長,少爺短的叫着,在沈知行母親那裡也從未敢放肆過,總是夫人,老太太的一聲聲的叫着。也會看眉眼高低的。在家裡的主人面前總是低眉順眼的小心謹慎。 說起來這阿香雖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但面相卻有些粗鄙,兩個眼睛偏偏離鼻端很遠,眼睛雖很大,卻有些像是安錯了位置,五官湊在一起顯得很不協調。唯獨那寬厚的嘴唇卻很是顯眼。此刻她黑里透紅寬闊的臉上掛出了點笑容,又似有些靦腆之意的答道: “這些人好像都是衝着少爺而來的。老夫人倒是心情不錯,不過少爺也別再多問,我只道是現在太早了,從我這裡張揚出去好像不太好。” 說完便再也不做解釋,一溜煙兒小跑,跑去了後廳。 沈知行看着阿香一路小跑的背影,心裡卻納起悶來,心思是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他想起剛剛回來之時,母親名義上是得了重病,但自從他回來之後,仿佛像服了仙藥一般,沒幾天就宣告全好了。可從此那嘴巴卻是一直沒閒着。先是看着他嘆氣,嘴裡還不住叨叨着:什麼堂哥的孩子已經有仨,虎頭虎腦的個個都是好男丁;什麼遠房的姨娘家的孩子也都娶了新媳婦了,連穿開襠褲時跟你玩過的最小的阿根都要當爹了;聽話聽音,鑼鼓聽聲。沈知行此刻想起阿香剛才的話音:什麼都是衝着你來的,便順着剛才的心思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歲數,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家裡應該有的擔當。先說這歲數在他們當地,已經屬於大齡未婚之人了,當地除了有毛病的,凡是個正常的,能說的出來名字的都已經娶妻生子了。 他也不是個不懷春的男人,只是自己已經心裡裝了人了,只是外人不知而已,提到那個人,每每想到那個倩影就會發自心頭的笑一笑,腳下也因為有了她而生風帶勁。似乎現在自己所有的朝氣都因她而賜。可她對於母親來說她卻是一個陌生的存在,可能還似乎有些是禁錮的諧音,自己不是不想啟口,幾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這該怎麼啟齒呢?又該怎麼讓母親也與自己一樣對她產生同樣的好感呢?想到這裡,他的心又不禁發緊起來。 正在沈知行的心頭一緊的時候,還有一個女子同樣也是心頭一緊,只是時間打了個錯差。還是此時還是此地。昨晚上不是約的好好的嗎?雖說是口頭協議,那也該算數吧。自己懷揣着銀子滿面春風而來,怎麼硬生生的就吃了個冬天的閉門羹吶。 徐嫻雯特意還掐着昨晚上同樣的點,卻沒有見到昨晚上同樣的人。她那張嬌凝秀氣的臉上一片惆悵,一雙含春的杏眼裡也再找不到了亢奮。她輕輕地扯了扯自己那緊身的旗袍,好像今天這衣服也穿錯了似的。惹得自己滿腹的春天錯付了這眼前的梅雨。不禁帶着些許落寞的心情,又撐起了那藍色金邊的油雨傘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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